陆时川在六岁那年，就已经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这种认知不是突然降临的，而是像梅雨季节的潮气，一点一点渗透进他幼小的生命里。起初只是幼儿园老师温柔地说：“时川，太阳是黄色的哦，要涂成黄色。”然后是同桌小女孩指着他的画咯咯笑：“你的草地怎么是灰色的？”最后是父亲在家长会后沉默地摸着他的头，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色盲，一个六岁孩子还不完全理解的词，却已经为他的人生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滤镜。

陆时川的家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掩映的巷子里，带一个小院子。母亲在院角种了栀子花，每年六月，馥郁的香气会飘满整个巷子。但陆时川从不知道那些花是白色的——在的他世界里，所有颜色都被简化成深浅不一的灰。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蹲在院子里的石凳旁，用父亲给的素描本画画。那是一本厚重的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纸张粗糙而有质感。他用2B铅笔勾勒线条：屋檐的弧度、瓦片的排列、梧桐叶的脉络。他能精准地捕捉光影的明暗，却永远无法赋予它们色彩。

七月的午后，蝉鸣聒噪。陆时川正在画今天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堆积，像用橡皮擦得不均匀的阴影。他画得很认真，小小的眉头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在画什么呀？”

声音是从墙头传来的，清脆得像屋檐下风铃的碰撞。

陆时川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他抬起头，看见墙头上趴着一个小女孩。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用蓝色的发绳绑着，辫梢随着她探身的动作一翘一翘。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我在画天空。”陆时川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下意识地把素描本往怀里藏了藏——这个动作他已经很熟练了。

小女孩歪着头，仔细看了看他的画，又抬头看看真实的天空，认真地说：“可是你画的都是黑色的呀。天空不是蓝色的吗？”

陆时川听后，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攥紧了素描本，纸张在手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我……我看不见颜色。”他说出这句话时，已经准备好迎接对方的惊讶、同情，或者更糟糕的——嘲笑。

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陆时川以为她要走了，心里竟有一丝莫名的失落。但下一秒，他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小女孩直接跳进了院子里。

她落在松软的泥土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扬起，又轻轻落下，像蝴蝶收拢翅膀。裙子上绣着白色的小花，陆时川虽然看不见那些花的颜色，却能看清它们精致的轮廓。

“没关系！”小女孩跑到他身边，蹲下来与他平视，“我可以告诉你颜色是什么样子的。”

陆时川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有人对他色盲这件事如此轻描淡写。幼儿园的孩子们会围着他问“你真的分不清红色和绿色吗”，老师们会用那种温柔的、带着怜悯的语气说话，就连父母，也总是在提到这个话题时突然沉默。

可是这个女孩——她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说要告诉他颜色是什么样子的，仿佛这不过是像告诉他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平常的事。

“我叫沈清欢。”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上面还沾着一点墙头的灰尘，“你呢？”

“我......我叫陆时川。”他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手。两只小手握在一起，沈清欢的手温暖而有力。

“时川，”她自然地省略了姓氏，指着天空，“你看，天空是蓝色的，就像我裙子的颜色。不过天空的蓝要淡一些，透明一些，像被水洗过一样。”

陆时川抬起头。在他眼中，天空依然是不同层次的灰：浅灰、中灰、深灰。但他闭上眼，努力想象着“被水洗过的蓝色”是什么样子。

“云朵是白色的，”沈清欢继续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描述美好事物时特有的雀跃，“但不是纯白，有时候会带一点淡淡的灰色，就像……”她四下张望，眼睛忽然亮起来，“就像那些花的颜色！”

她指着院角的栀子花丛。陆时川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轮廓。但他能闻到花香——甜而不腻，在闷热的午后格外清晰。

“我可以摘一朵吗？”沈清欢问。

陆时川点点头。她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栀子花，捧在手心里，递到他面前。

“你看，花瓣是这样的白色，花蕊是淡黄色的。”她用指尖轻轻触碰花瓣，“白色像刚下的雪，黄色像……像蛋黄！早餐吃的那个蛋黄！”

陆时川忍不住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蛋黄来形容颜色。

“你笑起来真好看。”沈清欢歪着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要不要我教你画彩色画？虽然你看不见，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每种颜色该怎么用。”

她拿过他怀里的素描本，自然地翻到新的一页，仿佛他们已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陆时川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淡淡的粉色——当然，这也是她后来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