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研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陆衍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沈明的右手大拇指上刮过。那道疤确实有些年头了,边缘平整,皮瓣移植的痕迹很自然。
“沈助教别紧张。”陆衍忽然笑了一下,语气松散下来,甚至带着点随意,“我们查旧档案,发现三年前那几个失踪学生的经办人里有你,例行问问。你这手是怎么伤的?”
“小时候在老家被铡草机绞的。”沈明收回手,把袖子放下来,语气依然温和,“怎么,陆队怀疑我杀人?”
“怎么可能。”陆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你们系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排查一圈,免得漏掉线索。行了,早点回去吧。”
沈明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教研室。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直接转头看着陆衍。
“你故意放他走的?”
“不放他走,怎么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陆衍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压低声音,“陈屿说那人左手拇指断了。沈明的右手确实有伤,但左手完好。要么是陈屿在黑暗里看反了,要么是沈明刻意伪装的。不管是哪种,他现在都处于‘被惊动’的状态。人一旦慌了,就会出错。”
“你不怕他跑?”
“跑不了。”陆衍看了眼手机,“楼下车里坐着四个便衣,他出校门我就知道。”
他刚说完,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瞬间变了。
“陈屿那边出事了。”
我们冲回地下停尸房的时候,两名看守的警员倒在地上,后脑有钝器击打的痕迹,人已经昏迷。防空洞的铁扶梯被一截粗铁链从外面锁死了,陈屿的惨叫声从下面闷闷地传上来。
“钥匙!”陆衍冲我吼。
我翻遍了旁边杂物间的抽屉,没有找到任何能剪断铁链的液压钳。陆衍拿枪对准锁头连开两枪,铁链太粗,子弹打在上面崩出火星,纹丝不动。
“让开。”我拿过勘查箱里的便携式小型气焊枪,对准铁链烧了将近一分钟,链环才红透变软。陆衍上去一脚踹开铁链,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了下去。
陈屿被反绑在防空洞深处的管子上,脖子上勒着一圈铁丝,脸色已经发紫了。他被救下来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嗓子已经叫哑了。
“有人……有人从下面钻进来了。”陈屿抓着陆衍的胳膊,吓得语无伦次,“他没走扶梯,从防空洞后头的通风口爬进来的。我没看清脸,但他掐着我脖子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林语,下道题,在她自己身上。’”
陆衍猛地抬起头,隔着昏暗的防空洞看着我。我站在冰冷的空气里,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冷却的焊枪。
天亮之后,局里直接下了死命令。学校的课全停了,所有教职工的指纹、DNA和笔迹样本全部录入排查库。专案组把苏蔓、周斌、赵启明的死并案处理,成立“校园专案组”,陆衍任组长,我负责全部尸检和物证比对。
但压力最大的人是我。
“林语。”在办公室锁上门之后,陆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声音沉了下来,“现在可以说了吗?沈明刚才的回应,你昨天晚上就想到了吧?”
我抬起头。他是刑警,我瞒不过他。
“沈明左手没问题,但他右手有疤。这道疤的愈合形态,如果真是铡草机绞出来的,会留下极不规则的撕裂伤和神经断端。但你看那道疤,太整齐了,完全是手术刀切开、再缝合的切口。”我停了一下,看着陆衍的眼睛,“他那个‘断指’,大概率是伪造的。用一些特殊的化妆硅胶贴在手指上,内部充上仿真的硅胶血管,让人隔着暗光看一眼,以为手指少了一截。实际上,只要撕掉假皮,手指是完整的。”
“他为什么要在陈屿面前伪装左手断指?”
“因为陈屿以前见过他。但陈屿被关了三年,记忆模糊了。如果沈明以真面目下去,陈屿随时可能认出来。但如果他给自己捏造一个‘左手断指’的特征,陈屿记住的,就是一个残障的、长相完全不同的陌生人。一个不存在的嫌疑人。”
“所以沈明,或者沈明背后的人,一直在给陈屿喂养假记忆。”陆衍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转得极快,“陈屿说‘从通风口爬进来的’,说明凶手也知道防空洞底下的路线。普通人不会知道那条通道。”
“沈明在这所学校读了七年书,他对这栋楼的了解,比你我加起来都多。”我揉了揉眉心,“但我们现在没法定他的罪。陈屿看见的只是‘左手断指男’。沈明当场把右手亮出来,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如果这时候贸然搜他,只会打草惊蛇。”
陆衍沉默了几秒,忽然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身边。他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力道沉稳。
“林语,你刚才听到陈屿传的话了。‘下道题,在你身上。’”
我抬头看着他。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别离开我视线。”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沉的坚持,“沈明下一刀,大概率冲你来的。他把你当成这场游戏里最核心的那个‘考官’。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心里藏着一件事没说。”
我呼吸顿了一下。
“苏蔓给你的那张纸条,你反复看了很多遍。”陆衍的声音很轻,“除了‘陈屿没死’,还写了什么?”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从外套内侧贴身的证物袋里,把那张苏蔓用命换来的纸条拿了出来。上面除了那行字之外,在最不起眼的折角处,用极浅的圆珠笔笔迹,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
“这是解剖楼地下标本储藏库的密码。”我深吸一口气,“苏蔓在死之前,把她最后能拿到的证据,留在了那个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