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深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交织在一起,直冲鼻腔。
陈屿被陆衍用手铐铐在了一根粗壮的暖气管上。他蜷缩着身体,像一只受惊的流浪狗。我蹲在他面前,拿手电筒照了一下他的瞳孔,又掀开他的衣领。
“营养不良,重度脱水。”我从勘查箱里翻出一瓶生理盐水和一块巧克力递给他,“慢点喝。你身上的伤怎么弄的?”
陈屿猛地灌了几口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他紧紧攥着巧克力,像是什么稀世珍宝,声音嘶哑得厉害:“是……是周斌。三年前,他把我关在这里。每隔几天,就会有人下来给我打针……我要是叫,他就往死里打我。”
“这三年,你一直没离开过地下室?”陆衍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既是警惕,也有一丝作为警察的悲凉。
“我逃不出去。”陈屿埋着头,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灰淌下来,“防空洞的铁门只有周斌有钥匙。他上周突然跑下来,气急败坏地说事情败露了,学校要查账。他把我从地下的暗格里拖出来,扔在这层停尸房的杂物间里,说如果他出事,我也别想活。”
“周斌已经死了。”我平静地告诉他。
陈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哆嗦着:“死……死了?那……那这几天下来给我送水的人是谁?”
我和陆衍同时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陆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除了周斌,还有别人知道你在这里?”
“我不知道!前天晚上,我听到铁门响了,以为是周斌,吓得躲在柜子底下。”陈屿浑身发抖,“结果进来的人穿着咱们学校的黑警服,戴着口罩和帽子。他没打我,就顺着门缝塞了一瓶水和两个面包进来。我以为……我以为是学校派人来救我,但我喊他,他不理我,转身就走了。”
戴着口罩的警校制服男。不是周斌。
我在脑海里飞速拼凑着时间线。周斌死于十点到十二点之间,赵启明死于凌晨。而这个“送水人”是在前天晚上出现的。这个人能自由出入被封锁的解剖楼,熟悉周斌的勾当,还能精准找到陈屿的藏身地。
“那个人的眼睛,你有印象吗?或者有什么特征?”我盯着陈屿问。
陈屿拼命回忆,忽然打了个哆嗦:“他……他塞面包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手。他左手的大拇指上,好像少了一截。肉是红色的,是个断指。”
少了一截的大拇指。
我猛地站起身,看向陆衍。陆衍的瞳孔也微微收缩。
“学校的教职工档案里,有谁断指吗?”陆衍低声问。
“不用查档案。”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后背有些发凉,“每周一早上第一节课,是我教的大一法医基础。那个班的助教,叫沈明。他左手大拇指,就是一个陈旧的断指。”
“大三刑侦系的那个优秀学长?苏蔓以前带过的学生?”陆衍的眉头死死锁在一起。
“对。而且三年前,陈屿他们刚失踪的时候,沈明是第一个向我提供‘他们可能退学去外地’线索的人。”我咬着牙,“我当时以为他是热心,现在想想,他是在引导我的调查方向。”
凌晨五点,解剖楼二楼,法医系教研室。
“不可能!你这是在怀疑沈明师兄?”周小川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可是系里公认的‘神仙师兄’,年年绩点第一,平时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句阿弥陀佛,你跟我說他是三年前绑架案的帮凶?!”
“我没说他是凶手,我只说他在隐瞒什么。”我把陈屿的口供拍在桌上,“现在全校都被封锁了,但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陈屿送东西,说明他对解剖楼的路线了如指掌。”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丝从容。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和一袋包子。个子很高,清瘦斯文,看到我们,露出一个极其温和、挑不出一点毛病的微笑。
“陆队,林老师,小川?你们怎么通宵了?”沈明走进来,把早饭放在桌上,十分自然地看向我们,“我在楼下看到警车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的声音极其温和,像春日里的风。如果不是刚才听了陈屿的口供,我绝对无法把这个笑容和那个在黑暗里给活死人送面包的冷酷背影联系在一起。
陆衍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我和沈明之间。他眼角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明:“沈助教来得正好。我们正好查到一些线索,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哦?”沈明放下手里的东西,推了推眼镜,依然微笑着,“好啊,陆队你问。我知无不言。”
陆衍走到他面前,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他的左手。
“沈助教,能把你的左手伸出来,让我们看看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周小川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在我和沈明之间来回看。
沈明的笑意在唇边僵了一瞬,但很快,他又恢复如常。他缓缓抬起左手,卷起毛衣的袖子,露出了一只瘦长苍白的手。
大拇指,完好无损。
我和陆衍同时愣住了。
“陆队,我小时候确实受过一次伤。”沈明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笑意加深,语气依然温润如玉,“但我伤的是右手。后来做了皮瓣移植,虽然有点疤,但还算能见人。”
他说着,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右手大拇指上,赫然有一道明显的、陈旧的环形疤痕。
“不过,”沈明的目光越过陆衍,落在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斯文败类的弧度,“林老师,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