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分,城南殡仪馆。
十一月的夜风冷得刺骨。两排路灯在雾霾中晕出惨白的光圈,殡仪馆的牌坊像一座巨大的墓碑,沉默地立在夜色里。
陆衍带了整整一个小队的人,分散埋伏在二号告别厅四周。特警的车停在两条街外,随时准备突击。
“还有二十分钟。”陆衍看了一眼夜光表,在耳机里下达指令,“所有人检查通讯设备。”
我站在他旁边,外面套着防刺背心,白大褂来不及换,就被他拽上了车。手里提着便携式勘查箱,箱子里除了常规工具,还多塞了一把解剖刀。
“紧张吗?”他忽然问。
“我是法医,跟尸体打交道的时间比活人多。”我深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比起凶手,我更怕抢救失败。”
“那你呢?”我侧头看他,“紧张吗?”
陆衍沉默了两秒,转过头对上我的视线。四周的警灯闪烁,光影切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怕。”他的声音低沉,“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他没说。但我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关节泛白。
七点五十五分。
二号告别厅的大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任何灯光。我提着勘查箱走到门口,陆衍抬手拦住我,自己先带着两名特警闪身进去,战术手电在厅内扫了一圈。
“安全。”他按下通话器。
我走进去,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劣质香精的味道。告别厅正中央,停着一具孤零零的水晶棺。里面躺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警校制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脸色青白,像一具被精心陈列的展品。
我快步走过去,手电照在棺盖上,发现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
“第二题:他背叛了同伴,所以需要长眠。”
我一把掀开棺盖,两根手指直接按上死者的颈动脉。
“还有脉搏。”我猛地抬头看向陆衍,“颈动脉有微弱搏动,很浅,但没死!”
陆衍立刻对着对讲机吼:“叫救护车!快!”
我伸手去探死者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瞳孔,光反射还算灵敏。但他嘴唇发绀,呼吸浅得几乎测不到,这是典型的重度中毒迹象。
“氰化物?”陆衍蹲到我旁边。
“不像。”我迅速检查死者的口腔和四肢,“氰化物致死极快,不会留这么长的抢救时间。而且他瞳孔没有散大到边缘,看这个状态……更像是某种缓释性的神经毒素。凶手故意留了剂量和用药时间,算好了让我们在半小时内赶到。”
“那能救回来吗?”陆衍的声音绷得很紧。
“看运气,也看抢救速度。”我脱掉手套,快速在勘查箱里翻找解毒剂。这次来的时候,我特意备了几种常见神经毒剂的拮抗药,但前提是得确定毒物类型。我低下头,凑近死者的嘴,闻到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不对,苦杏仁味是氰化物特有的。”我皱起眉,“但氰化物中毒的人,如果没有立刻死亡,说明剂量不够。这怎么做到的……”
话还没说完,水晶棺旁边摆放的祭祀铜香炉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滴答”声。
陆衍的耳朵比我灵敏得多,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香炉:“林语,后退!”
“怎么——”
“拆弹组,准备!”陆衍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棺材旁拖开,“香炉里有定时装置!”
我被他拽着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脑子里“嗡”地一下炸开了。
“他根本没有给我们留抢救时间。”我咬着牙,“这半个小时的倒计时,是留给炸弹的。”
时间显示还剩七分钟。
拆弹组的人冲进来时,我和陆衍已经被迫退到了大厅边缘。与此同时,几个急救人员冲到了水晶棺旁,把那个警校生连拖带抬地往外转移。
“能拆吗?”陆衍抓着拆弹手的肩膀问。
拆弹手蹲在香炉前,额头上全是冷汗。那是一个自制炸药装置,配着简陋但极其刁钻的电子引信,连着一个小小的液晶屏,上面的红色数字一秒钟一秒地跳。
“电子回路是自锁的,剪线没用。”拆弹手的声音哑得厉害,“陆队,这玩意儿空间太小了,我……我需要时间。”
“没时间。”我看了一眼那跳动的红色数字——四分三十秒。
“林语,先走。”陆衍突然松开我的手,转过身,用背挡住了我。
我愣住了。
“我说,先走。这里交给拆弹组。”陆衍的声音冷硬得像铁,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写满了不容置喙的决绝。
“你怎么办?”
“我是刑警。疏散人群是我的职责。”他微微侧过头,唇角竟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再说,这疯子点名找你,我留在这压阵,说不定能拖他几秒。”
“你疯了。”我死死盯着他。
“没疯。你快走。”他伸手,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指,然后松开,“三分钟,我尽量出来。”
倒计时:三分四十秒。
我转身往外跑。身后传来拆弹手急促的喘气声,和陆衍低沉的指挥声。
跑到告别厅门口时,我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陆衍的背影。他站在那具空荡荡的水晶棺旁,腰间佩枪,像一座沉默的碑。
我咬了咬牙,冲出大门。
二十秒后,身后传来了一声闷响。整栋建筑晃了晃,告别厅的窗户被气浪震碎,飞溅的玻璃渣落了一地。
“陆衍!”
我转过身,疯了一样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