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站在门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世她不能再让他把忠君放在她前面。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还夹杂着远处山林的草木味。林静抱紧了自己的手臂,指尖冰凉得几乎没有知觉,却比不上心里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系统说他是被皇帝忌惮害死的,万箭穿心。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个画面:成千上万支箭从四面八方飞来,穿透他的铠甲,穿透他的身体,钉进他的血肉里,而他甚至不会躲。因为那是皇帝的箭,他连躲都不会躲。
这就是顾一言。不管哪一世,他都是这样的人。
现代的他穿上军装,把国家和使命排在第一位。她等了二十多年,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好不容易等到他休假回来,一个紧急电话就能把他叫走。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都没有。因为那是他的选择,她爱他,所以她接受了。
她接受了每年三百天以上的独守空房,接受了结婚纪念日他缺席,接受了她生病住院时他在执行任务。她以为自己很大度,很懂事,很配得上他。
可最后呢?
他的国家没有让他活着回来。他的使命没有让他活着回来。她签下死亡证明的时候手在抖,眼泪一滴都没有掉,因为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已经被掏空了,连哭的力气都不剩。
现在老天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回到他的前世,让她有机会改变这一切。可是她面对的是同样的顾一言,只是身上的军装换成了铠甲,嘴里的使命换成了忠君。骨子里还是同一个人,永远把别的东西排在她前面,永远觉得有些事情比活着更重要,也永远比林静更重要。
林静睁开眼睛,抬手擦掉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
这一次她不会让他选了。她要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事比忠君更重要,比使命更重要,比什么都重要,那就是活着。活着回到她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回屋内。
顾一言没有睡。他半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块青铜令牌,烛光照在他的脸上,轮廓分明,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冷峻。和现代的顾一言相比,这张脸更硬朗,更凌厉,像是一把没有入鞘的刀。但他的眼睛是一样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好像要把你看透,看到你心里去。
“林姑娘还有事?”顾一言问道。
林静走过去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和他面对面。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顾”字,应该是他的军令牌。她深吸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顾将军,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有一天,你的皇帝要你的命,你怎么办?”
顾一言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林静注意到他捏着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屋内安静下来,蜡烛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在这个沉默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窗外有虫鸣,远远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破这片寂静。
过了很久,顾一言放下令牌,抬起头看着林静。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林静心里发慌。那种平静不是不在意,而是一种已经想好了答案、并且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话而改变的笃定。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扎进林静的心里。
林静咬住了嘴唇。她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现代的他也是这样,任务再危险也要上,命令下来了从不犹豫,从不讨价还价。她曾经觉得这是他的担当,是他值得她爱的原因之一。可现在她才明白,这种担当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让留下来的人承受一切,而他只需要闭上眼睛。
“那如果有人要你在我和你的忠君之间选一个呢?”
林静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她知道这个问题不该问,在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将军面前问这种话,太奇怪了,太越界了,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可她忍不住。她想知道这一世的顾一言会不会有一点点的不同,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把她放在那个位置的前面。
顾一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像是在重新审视她这个人。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懂医术,无缘无故救了一个将军,现在又问出这种大逆不道的问题。她的身份本就可疑,这番话如果传出去被有心人听到,说她在挑拨君臣关系,她会被抓起来的,甚至会被杀头。
“林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一言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
“我知道。”
“这些话不该你来说,也不该你来问。”
“可我问了。”
林静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眶有些红,但没有退缩。她知道自己冲动了,可她已经不想再像现代那样什么都忍着、什么都不说了。她忍了二十多年,忍到他在手术台上闭上眼睛,忍到她一个人签下死亡证明,忍到她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着幻觉说话。她不想再忍了,一秒钟都不想。
顾一言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纸上映着摇曳的树影,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很疲惫,不像一个将军,倒像一个被架在那个位置上、不得不扛着一切往前走的人,一个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不想要这一切的人。
“林姑娘,”顾一言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你救了我的命,我很感激。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女子该过问的。忠君是臣子的本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不是什么委屈,而是天经地义。”
林静听到这句话,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天经地义。他用的是“天经地义”。
这个词比任何话都让她绝望。因为如果你觉得一件事是天经地义的,那就没有人能改变你。现代的顾一言觉得保家卫国是天经地义的,所以每次任务都冲在最前面,从不犹豫。古代的顾一言觉得忠君是天经地义的,所以就算皇帝要他的命,他也不会躲,甚至连躲的念头都不会有。
“那你有没有想过,”林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人不想你死?”
顾一言转过头来看她。
林静站了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膝盖在微微发抖,但她还是努力站直了身体。烛光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是一个比她自己更坚定的人。
她看着顾一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人不希望你当什么忠臣,不希望你当什么英雄,只希望你活着?”
顾一言没有说话。
林静等了几秒,没有再等下去。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顾将军,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凉凉的。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顾一言,你这个笨蛋,”她哑着嗓子,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不管是哪一世,你都是个笨蛋。”
屋内,顾一言还坐在床上。
他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手里那块令牌被他攥得发烫,掌心里全是汗。他忽然想起刚才林静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不是可怜,不是同情,不是他以前在别人眼中见过的任何一种东西。那眼神里好像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被给过的东西。好像他在她眼里不是什么将军,不是什么顾队,不是什么必须扛起一切、必须顶天立地、必须随时准备去死的人。
就只是顾一言。
一个她会心疼、会难过、会害怕他死掉的普通人。
顾一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令牌。铜面上刻着的“顾”字被烛光映得发亮。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块东西很重,重到他快要握不住了。
烛火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黑暗中,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到。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