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傍晚,陆时川在等沈清欢时,遇到了第一个挑战。
那天陆母亲手做了桂花糕,蒸笼掀开时,清甜的桂花香混着米糕的暖糯气息,瞬间盈满了整个厨房。母亲细心地将糕点切成精致的菱形,在洁白的瓷盘里码放整齐,最上面还点缀了一小簇金黄的糖桂花。
“小川,来。”母亲把盘子递给他,“给隔壁沈叔叔家送去。清欢那孩子总来找你玩,我们也该表示表示。”
陆时川有些犹豫。他习惯了在自己的小院里等沈清欢翻墙过来,主动去别人家敲门,对他来说是件需要鼓足勇气的事。但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他还是接过了温热的盘子。
夕阳把巷子染成暖金色。陆时川端着盘子站在沈家墨绿色的大门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用指尖轻轻按响了门铃。清脆的铃声在门内响起,紧接着是轻快的脚步声。
门开了。沈清欢站在门后,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扎得精神,而是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看见是他,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瞬间被点燃的小星星。
“时川!”她惊喜地叫道,侧身让开,“快进来呀!”
陆家的装修简洁而温暖,处处透着书卷气。客厅里一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原木书柜,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书籍,医学类尤其多。沈父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见陆时川,他温和地笑了笑,将报纸稍稍放低:“是小川啊,常听清欢提起你。”
就在这时,沈母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系着一条淡蓝色的碎花围裙。她看见陆时川,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哎哟,小川来啦?”
“阿姨好。”陆时川有些拘谨地双手递上盘子,“这是我妈妈做的桂花糕,让我拿来给您们尝尝。”
“哎哟,这么客气!你妈妈手艺真好,老远就闻见香味了。”沈母接过盘子,凑近闻了闻,笑意更深,“正好,留下来吃饭吧?今天买了新鲜的鲈鱼,清蒸了,可鲜了。”
陆时川的脸微微发热,下意识地就想推辞:“不、不用了阿姨,我……”
“哎呀,别客气!”沈清欢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活泼劲儿,“我妈蒸鱼可好吃了,你一定得尝尝!”
沈父也放下报纸,温和地帮腔:“是啊小川,别见外。添双筷子的事。”
“就是就是,”沈母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头说,“清欢,带小川去洗手,饭马上就好。”
陆时川还在犹豫,沈清欢已经拉着他往洗手间走了。她压低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就留下来嘛,我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而且……”她眼睛转了转,“我还有个关于颜色的新发现要告诉你呢,吃完饭我们去院子里看。”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陆时川的好奇心。他抿了抿唇,终于轻轻点了点头:“……那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不麻烦!”沈母在厨房里听见了,声音里满是笑意。
等陆时川洗好手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正中间是一盘清蒸鲈鱼,淋着油亮的酱汁,点缀着翠绿的葱丝和嫩黄的姜丝,热气袅袅上升。旁边还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和一碗冬瓜排骨汤,简单的家常菜,却透着精心烹制的温暖。
“来,小川,坐这儿。”沈清欢把他按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我爸我妈坐对面。”
沈父沈母也落了座。沈母热情地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鱼腹肉,细心地将刺剔掉,放进陆时川碗里:“多吃点鱼,对眼睛好。尝尝阿姨的手艺。”
陆时川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以及旁边沈母随后夹过来的、橙红色的胡萝卜片和深绿色的西蓝花,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在他的世界里,这一切都是不同深浅的灰色。他分不清哪块是鱼肉,哪根是姜丝,哪片是葱叶。胡萝卜和西蓝花堆在一起,更是一片模糊的灰影。
他握着筷子,迟迟没有动作,额角沁出了一点细微的汗。
“怎么了,小川?”沈母关切地问,“是不是不爱吃鱼?”
餐桌上的气氛有一瞬间微妙的凝滞。陆时川的脸更红了,他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发紧,那个解释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就在他几乎要被窘迫淹没时,沈清欢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妈,”她的语气轻松自然,甚至带着点抱怨,“时川吃鱼好像会过敏。上次……呃,上次我们一起在外面吃东西,他吃了点鱼就有点不舒服。”她转过头,对陆时川眨了眨眼,表情灵动,“是吧,时川?你以后得注意点。”
陆时川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沈母立刻紧张起来:“哎呀!怎么不早说!快快,老沈,把这盘鱼挪远点。小川,你对什么还过敏?花生?海鲜?芒果?”
“应、应该就只是鱼……”陆时川顺着沈清欢的话,小声回答,心跳得飞快。
“那这些都能吃吧?”沈母指着其他菜,还是不放心。
“嗯,都能吃。”沈清欢替他回答了,然后极其自然地拿起自己的筷子,伸进陆时川的碗里,将那些剔出来的姜丝和葱段一一夹走,同时悄悄把真正的鱼肉往米饭下面拨了拨,“胡萝卜和西蓝花最有营养了,你要多吃点。”
她做得行云流水,表情坦然,仿佛这只是一个贪吃的小伙伴在“帮忙”解决不爱吃的配菜。沈父沈母对视一眼,笑了笑,只当是小孩子间的玩闹,并没有起疑。
那顿饭的后半程,沈清欢一直用这种“偷偷摸摸”又光明正大的方式照顾着他。她把番茄炒蛋里的鸡蛋多拨给他一些,把冬瓜汤里炖得软烂的排骨舀到他勺子里,同时嘴里不停地说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成功地转移了大人的注意力。
陆时川慢慢地吃着,碗里的食物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暖。他低着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女孩轻快的气息,和那偶尔瞥过来的、带着笑意的狡黠目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小小的餐桌,食物的香气,大人温和的交谈声,还有手腕上仿佛残留的、被轻轻拉住时的微热触感……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柔软而安全的网,将他那颗因为“不同”而时常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心,轻轻地托住了。
饭后,两个孩子被允许去院子里玩一会儿消食。夏夜的微风拂过,带着栀子花残余的淡香。
并肩坐在石凳上,沈清欢晃着腿,抬头看着刚刚冒出几颗星星的深蓝天幕。
“谢谢你。”陆时川的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
沈清欢转过头,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亮晶晶的:“谢什么呀?你是真的不爱吃姜嘛,我知道。”
“不是因为这个。”陆时川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凳边缘粗糙的纹路,“谢谢你……没有告诉他们我看不见颜色的事。也谢谢你……帮我。”
沈清欢安静了几秒,然后跳下石凳,跑到栀子花丛边,摘下一片完整的叶子。她走回来,把叶子举到两人中间,透过稀疏的叶脉,可以看到后面朦朦胧胧的灯光。
“你看,”她的声音也轻柔下来,“这片叶子,在你眼里是灰色的,对吧?”
陆时川点了点头。
“但在我眼里,它是绿色的。”她放下叶子,认真地看着他,“可这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们都知道它是叶子,闻得到它的味道,摸得到它的纹理。颜色……只是认识它的一种方式,不是唯一的方式,更不是最重要的方式。”
她重新坐到他身边,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所以,不用谢我。你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在看世界而已,这没什么需要道歉,更没什么需要隐瞒的。我就是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的。”
夜风带来远处模糊的蝉鸣。陆时川看着身旁女孩被夜色柔和的侧脸轮廓,心里那片常年被灰白笼罩的角落,仿佛被这句话,轻轻地、坚定地,撕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照进了今晚餐桌上的灯光,照进了她眼睛里星星的倒影,也照进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被全然接纳的暖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