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陆时川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梦。
梦的开始是一片温柔的混沌,像浸在温水里的宣纸,边缘缓缓洇开。然后,色彩来了——不是突兀地出现,而是像晨曦漫过地平线那样,从容不迫地渗透进来。
首先是天空。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蓝,清澈、通透,像最薄的青瓷片对着光。云朵懒洋洋地浮着,边缘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中心处果然带着沈清欢说的“一点点灰”,但那灰是暖的,像猫咪肚皮上最柔软的绒毛。
他低下头,看见脚下的草地。绿色——千真万确的绿色,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每一片草叶尖都坠着梦露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碎钻般的光芒。这绿和他想象中的“抹茶冰淇淋”如此相似,却又更鲜活、更蓬勃,带着泥土的呼吸。
然后他看见了栀子花丛。花朵层层叠叠地开着,那种白不是单调的苍白,而是丰腴的、温润的乳白,花瓣边缘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纤细的脉络。花心处一点嫩黄,果然如沈清欢所说,像刚破壳的蛋黄,柔软娇嫩。
沈清欢就站在花丛中央。
她穿着初见时那条淡蓝色连衣裙,棉布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
“时川!”她喊道,声音像清泉溅在石头上。
陆时川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急切地朝她跑去,脚下青草柔软而有弹性,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比现实中的栀子花香更热烈、更醉人。
跑到她面前时,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沈清欢的笑容近在咫尺,那么明亮,让周围所有的色彩都黯然失色。她的眼睛里有整个梦境的倒影——蓝色的天,白色的云,绿色的草,还有他慌乱的表情。
她想说话,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沈清欢理解地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他外套的口袋上。陆时川低头一看,不知何时,那里真的多了一盒彩色铅笔。
那是一盒二十四色的铅笔,整齐地排列在铁盒里,每一支都崭新得发亮。他小心翼翼抽出一支蓝色的——正是天空的那种蓝。犹豫了一下,他举起笔,在空气中横着画了一道弧线。
奇迹发生了。
那道蓝色弧线真的悬在了空中,像用最纯净的蓝宝石拉成的丝线。它微微颤动着,折射出七彩的光晕。陆时川呆住了,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沈清欢“哇”地惊叹出声,拍起手来。她的掌声清脆如风铃摇响,在静谧的梦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她从他手中接过那支蓝铅笔,踮起脚尖,在彩虹弧线的旁边添了几笔——一只圆滚滚的小鸟诞生了,棕色的羽毛,黑色的小眼睛,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像不像?”她眼睛亮晶晶地问。
陆时川用力点头。虽然他还是发不出声音,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满得快要溢出来。他接过笔,又抽出一支绿色的,在草地上画了一丛野花。花朵在他的笔尖绽放,粉的、黄的、紫的,每一朵都栩栩如生。
他们就这样在梦中画了起来。沈清欢画了一只橘色的猫咪,蜷在栀子花丛下打盹;陆时川画了一条银色的小溪,从花丛边蜿蜒流过。她给猫咪加上胡须,他给小溪添上涟漪。色彩从他们的笔尖流淌出来,填充着梦境的每一个角落。
不知画了多久,沈清欢忽然停下笔,望向远方。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梦境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色彩像潮水般缓缓褪去。
“时川,”她轻声说,这次他竟能听见了,“要记住这些颜色。”
他急切地想说什么,却见她微笑着后退一步,身影渐渐透明。那片淡蓝色像溶于水的颜料,一点一点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盛满整个梦境的眼睛。
“要记住……”
声音随风散去。
陆时川猛地睁开眼。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地板上切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他躺在床上,心脏还在为那个过于鲜活的梦剧烈跳动,手心似乎还残留着握笔的触感。
他静静躺了很久,感受着现实世界的细节一点点回归:身下棉质床单的纹理,窗外早起的鸟鸣,厨房里母亲准备早餐的轻微响动。奇怪的是,这次醒来时,胸口没有往常那种沉甸甸的空落——那个灰白世界即将再次笼罩的、几乎成为本能的失落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充盈,像冬夜里喝下的一口热汤,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他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抽屉滑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本厚重的素描本安静地躺在最上层,牛皮纸封面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软。
他坐下来,翻开本子。最新一页是前天晚上画的星空——无数细密的点,疏密有致地铺满纸张上半部分。旁边是沈清欢工整的字迹:
“星星的颜色:银色——像奶奶的头发,像勺子反光的那一面。但每颗星星的颜色其实不一样哦!有的偏黄,有的偏蓝,只是太远了看不清楚。爸爸说,如果用望远镜看,会发现星星像撒在天鹅绒上的碎宝石,每一颗都有自己独特的颜色。时川,等你以后能看见了,我们一起用望远镜看星星好不好?”
最后那句“好不好”后面,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陆时川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铅笔的字迹有轻微的凹陷,他能摸出每一笔的走向。晨光斜斜地照在纸上,把纸张照成温暖的米黄,把铅笔字照得更深。
忽然间,他有一个强烈的冲动。
他从笔筒里抽出最细的那支2B铅笔,削尖,笔尖在晨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他的手悬在纸面上空,停顿了几秒,然后落下。
线条从笔尖流淌出来。先是圆润的额头,然后是微微翘起的鼻尖——他记得她笑时鼻子会皱起一点点。睫毛要画得长而密,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睛最难画,他画了两遍才画出那种弯弯的弧度,那种盛着笑意的光亮。
羊角辫用轻松的曲线,发绳处仔细画出蝴蝶结的褶皱。脖子、肩膀、微微抬起的下巴——她仰头看星星时就是这个姿势。最后是裙子,裙摆要画出被夜风吹拂的动感,那些褶皱里藏着风的形状。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时不时停下来,闭上眼睛回想梦中她的模样。那个站在彩色花丛中,穿着淡蓝裙子对他微笑的模样。虽然现实中他从未“看见”过她的色彩,但梦给了他一 个模板——不,不是模板,是一个许诺,一个证明:那些她描述的、他靠想象拼凑的色彩,是真实存在的,可以如此绚烂。
当最后一笔画完时,窗外已经大亮。母亲在楼下叫他吃早餐。
陆时川放下笔,轻轻吹去纸上的橡皮屑。素描本上,星空之下,沈清欢的侧影栩栩如生。她在他的画里仰望着星空,而他在现实里凝视着画中的她。
从那天起,这本素描本有了新的使命。
第二页,他画了趴在墙头的她。那是他们初见的情景,她双手扒着墙头,羊角辫因为用力而翘得更高,眼睛里满是好奇。旁边标注:“今天清欢的衣服是淡蓝色的(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天空),她说这条裙子是她妈妈新做的。”
第三页,她蹲在栀子花丛边,手指轻轻托着一朵花,鼻子凑近去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背上洒下晃动的光斑。标注:“今天清欢的发绳换成了粉红色(她说像樱花花瓣),但她偷偷告诉我其实她更喜欢蓝色。”
第四页,雨天的教室窗外,她指着天空对他说话,窗玻璃上雨丝蜿蜒流淌。标注:“今天清欢说雨是透明的颜色,但能映出世界的颜色。她的袜子是紫色的(她说像葡萄汁洒在白纸上的颜色),鞋尖沾了泥水。”
每一幅画,他都用最细腻的线条捕捉她瞬间的神态:说话时微微扬起的眉毛,思考时咬住下唇的小动作,笑到开心时往后仰的姿势。每一处标注,他都仔细记录她当天的衣着色彩——用她的描述,用他的理解。
这些画和文字,渐渐填满了素描本的前半部分。它们成了他最隐秘的宝藏,一个只属于他的、有色彩的沈清欢博物馆。在那个灰白是常态的世界里,翻看这本素描本成了他每天睡前的仪式。手指抚过那些线条,心中默念那些色彩描述,然后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一笔一笔重现那些画面。
有时他会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看见颜色了,第一件事就是要验证这些描述——那条淡蓝裙子是否真的像洗过很多次的天空,樱花花瓣的粉红是否真的那么娇嫩,葡萄汁的紫是否真的那么浓郁。
而陆时川永远不知道的是,就在一墙之隔的沈家,另一个秘密也在悄悄生长。
沈清欢的日记本躺在书桌抽屉的最里层,浅绿色的封面,一角贴着星星贴纸。翻开第一页,稚嫩但工整的字迹记录着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7月12日,晴。今天搬家了,新家有个小院子。我趴在墙头,看见隔壁有个男孩在画画。他画得很认真,但画的天空都是黑色的。我问他,他说他看不见颜色。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看不见颜色的人。爸爸说这叫色盲。”
“我跳进他家院子,他吓了一跳。他叫陆时川,名字真好听。我说我可以告诉他颜色是什么样子的,他眼睛亮了一下。我给他看了栀子花,说了天空的颜色。他笑了,笑起来很好看。”
第二页,笔迹稍微流畅了一些:
“7月13日。又去找时川了。他给我看他的素描本,画得真好!虽然都是黑白的,但影子、光都画出来了。我教他用文字记颜色,他学得好认真。他说要教我画素描,太好了!”
“我问爸爸色盲能治好吗?爸爸说先天性全色盲目前很难治,但他在翻医学杂志,说也许以后会有办法。我说我长大了要当眼科医生,爸爸笑了,说那要好好学习。”
第三页,已经有了小女孩细腻的心思:
“7月20日。时川今天画了我。虽然只是简笔画,但我认得出来是我趴在墙头的样子。他画得真好,把我画得比真人还好看。他不好意思给我看,是我偷偷看到的。”
“妈妈说时川妈妈送了桂花糕来,时川晚上要来我家吃饭。我要让妈妈做最好的菜。”
第四页,记录了那个晚餐:
“7月20日(晚上)。时川来吃饭了。他妈妈做的桂花糕真好吃。妈妈给他夹鱼,他半天没动,脸都红了。我突然想起来他分不清鱼肉和姜丝——在他眼里都是灰色的。我赶紧说他吃鱼过敏,帮他把姜丝挑走了。他后来悄悄跟我说谢谢。”
“时川吃饭很安静,但我说学校的事时他会认真听。他手指很长,握筷子的姿势很好看。他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我说送他到门口,其实是想多看他一会儿。”
日记一页页增加,记录着两个孩子的夏天:
“8月3日。今天和时川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他说在他眼里蚂蚁是深灰色的,我说在我眼里是黑色的。他说那可能差不多。我们给每只蚂蚁起名字,后来都搞混了。”
“8月15日。时川送了我一本素描本,说让我也画着玩。我在第一页画了我和他,还有院子里的栀子花。我涂了颜色——天空蓝,栀子花白,我的裙子粉红,他的衣服浅灰。虽然他不一定能‘看见’,但我知道是什么颜色。”
“9月1日。开学了。我和时川同班!老师排座位时,我悄悄跟老师说我想和时川坐一起,因为要帮他记笔记上的颜色标记。老师同意了!时川好像有点惊讶,但笑了。”
“9月10日。今天美术课,老师让画‘我的梦想’。时川画了一个画家在画画,画架上的画是彩色的。我画了一个医生在治疗病人的眼睛,窗外是彩虹。老师把我们的画贴在教室后面,并排在一起。”
日记的最后一句话,写在新学期开始的那天晚上:
“爸爸说时川的眼睛可能永远治不好,但我不信。医学每天都在进步,总有一天会有办法的。我要好好学习,当最好的眼科医生。到时候,我要亲自治好时川的眼睛,让他看见真正的彩虹——不是梦里画的,不是文字描述的,是真真正正挂在天上的彩虹。我要看他第一次看见色彩时惊讶的表情,要听他亲口告诉我,天空的蓝、栀子花的白、我裙子的粉红,是不是和他想象中一样。”
“一定会的。我们拉过钩。”
合上日记本,沈清欢推开窗户。夜风拂面,带着秋日微凉的气息。隔壁陆时川房间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她知道他大概又在画画,或者在读她今天留给他的颜色笔记。
两个房间,两盏灯,两个孩子,各自怀抱着一个与对方有关的秘密,在秋夜里悄悄生长。
陆时川在画里收藏沈清欢的色彩。
沈清欢在梦里预约陆时川的明天。
那个漫长的夏天已经过去,梧桐叶子开始边缘泛黄。但有些东西,像深深扎进泥土的根,将在往后的岁月里,在阳光照耀时开花,在风雨来临时紧紧缠绕,最终长成彼此生命中无法替代的存在——也长成命运笔下,那抹最深刻、最疼痛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