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界与古铁轨 • 被剥皮的 Kampung(村落)
最后更新: 2026年8月13日 下午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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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林里的绿,是烂在水底下的绿。
顺着那条铺在泥潭里的古铁轨走了约莫四里地,鼻腔里那股生铁锈味便被一种更浓重、更甜腻的恶臭味盖过。那是死猪油在日光下暴晒了三天的恶臭,混着湿热的瘴气和热带败叶的腐臭味,化作一股黏稠的黄雾,直往人的眼皮和肺管子里钻。
“到了。”
苏玛蒂赤着双脚,停在一株老红木树下。她纤细的脚趾,紧紧地扣进腥红的泥水里。
前方的树冠被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一个原本叫做“Kampung Serai”(香茅村)的马来土著村落。
村子已经死了。
原本搭建在木桩上的十几座高脚屋(Rumah Punggur)如今横七竖八地倒在黑水里,棕榈叶编成的屋顶被火烧穿,冒着丝丝缕缕带有焦肉味的白烟;地上的排水沟渠里充盈着发黑的浓血,将村口原本种的一片香茅草冲得东倒西歪。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几具“东西”吊在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樟树上。
那已经称不上是人了。
四名土著村民被粗麻绳倒挂在树枝上,全身的皮囊从咽喉处被利刃和巨爪完美地剥离,只剩下通体泛着黑红色粘液、湿滑的肌肉和白森森的肋骨。被剥下来的皮囊不知去向。在树干的下方,只留下了一堆湿漉漉的、散发着腥臭味的内脏。
而在树干下方的黏稠红泥里,赫然留着一排排深达半尺、带有被利爪撕裂的巨大痕迹——那是南洋传说中最为凶恶的“Harimau Jadian”(邪虎精)的爪痕。
“God...Almighty...(全能的主啊……)”
威廉·埃文斯扶着树干,胃里一阵剧烈的酸水翻涌,他干呕得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他怀里那台表盘破碎的“地平线三号”水准仪的齿轮,其内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金属微响,仿佛连工业时代的精密铜铁,在这片被蛮荒兽性剥夺了尊严的废墟面前,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不是野兽吃的。”
老许猫着腰滑过来,将胸前的相机黑布掀开一角,吐出一截湿透的烟,“野兽吃人会嚼骨头吸髓,但这手艺……是把人的‘面孔’和‘皮囊’当作衣裳撕下来。卡特莱特那个洋鬼子把大干山深处的‘无面虎’放出来。这怪物要凑齐一百张活人的面皮才能换一副下山进城的人形。”
阿虎静静地立在暴雨里。
失语症让他的喉咙像一个装满干沙的破风箱,发出阵阵“咔咔”的干摩擦声;而当他看到那些剥皮尸体时,那双充血的眼中,淡金色的竖瞳剧烈收缩,化作两道极细的针芒。
他垂在裤缝旁的大手死死地握紧,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的创口,挤出了黑红色的血水。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凶煞。
陆阿嬷的黑巫术、卡特莱特的铁轨,还有这头在林子里剥皮吃人的Harimau Jadian,他们要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苦利、原住民和洋人通通绞进一场用种族仇恨和血肉填满的深渊!
“嗖——!”
一道破空声骤然撕裂了黏稠的雨幕。
“小心!”
苏玛蒂厉声喝道,身形如同一头雌豹,猛地将威廉推倒在地。
一道淬着黑色乌头毒(Ipoh)的竹箭擦着威廉的耳尖,“噗”地一声刺入了身后的树干。箭羽还在剧烈颤抖,刺鼻的麻痹毒气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
“Cina penceroboh!Bunuh mereka!(中国闯入者!杀了他们!)”
周围的暗林深处,传来几声充满极度悲愤与狂乱的马来语嘶吼。
七八名身穿破烂巴迪布、赤着上身、脸上涂着黑灰的土著猎人手持吹箭筒和沾血的打猎弯刀(Parang)从四面八方的树冠和灌木丛中滑出,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失去亲人后的癫狂和仇恨,死死地盯着阿虎和老许这两个华人的面孔。
“是华人的苦力!”领头的猎人目眦欲裂,指着树上倒挂的尸体咆哮道:“是他们的铁轨引来了山里的恶鬼!是他们把Harimau Jadian喂饱了!要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们的亲人!”
“Tunggu!(等等!)”
一声高亢、标准却带有浓重牛津腔的马来语突然刺破了剑拔弩张的死寂。
威廉从泥水里爬了起来。
这位曾经连看苦利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的大英帝国首席工程师,此时浑身沾满红泥,甚至丢失了一只靴子,却没有选择逃跑。他迎着淬毒的箭簇,坚定地一步步挡在了阿虎和苏玛蒂的前面。
阿虎眼角抽搐了一下,失语的哑巴无法开口。他试图把这个手无寸铁的英国人扯到身后,但威廉猛地转过身来,用充血的蓝眼睛死死地盯着阿虎,重重地拍开了他的手臂。
“I am William Evans! Chief Engineer of the Malayan Railway! (我是威廉·埃文斯!海峡殖民地铁路首席工程师!)”
威廉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湿热瘴气强行压下,用流利且严谨的海峡殖民地官方马语向土著猎人们喊道:
“Lihat peta ini! Lihat kompas ini! (看看这张地图!看看这个罗盘!)”
威廉展开了那张被雨水浸湿的、原本属于卡特莱特指挥部的工程施工图,又举起了自己那台报废的“地平线三号”水准仪。
“杀害你们村民的,不是这些华工!更不是这几个逃难者!”
威廉指着图上用红墨水标出的“古铁轨”路线,激动得声音都哑了:
“你们看这路线!卡特莱特专员半年前就绕开了你们的村庄!他故意将古铁轨建在四号营地和古庙之间!他用活人的骨头喂养地底下的东西,目的是为了制造暴动,让殖民地政府有理由调动军队,没收你们位于大山深处的橡胶园和锡矿!”
老猎人的手抖了一下,吹箭筒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他听不懂什么“工程图”,但认得威廉身上残存的英国官员制服,也认得他手里印着海峡殖民地皇家徽章(PWD)的官方公文。
“洋人,你在替这些中国苦力说话?”老猎人的声音沙哑,充满警惕,“他们身上带着杀气!”
“因为我们都被同一个人出卖了!”
威廉跨到阿虎身旁,甚至伸出右手极其自然地搭在阿虎宽大且布满黑血与老茧的肩膀上。
冰冷的亚麻布与炽热的肉体在雨中紧紧相贴。
“这个中国人,”威廉指着阿虎,转头看着土著猎人们,“昨夜为了不让体内的魔鬼伤人,把自己画地为牢地打在泥水里!他胸口的伤是为了挡住古庙里的恶鬼而留下的!如果他真是卡特莱特的走狗,我现在早就变成一具尸体了!”
暴雨肆虐,横扫过这片被剥皮的废墟。
空气中回荡着雨水砸在破木屋上的“哒哒”声以及威廉粗重且混杂着泥水味的喘息声。
阿虎僵在原地。
失语症剥夺了他的语言能力,但他的暗金色眼眸中,兽性和狂暴在这一刻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震撼的情感——他看着挡在他身前、用傲慢的洋人身份向土著解释的英国工程师。
大英帝国的傲慢与种族隔阂在这片被剥皮的村落废墟里被威廉的脚印轰然踩碎。
苏玛蒂缓缓放下了腰间的虎骨笛。
她走到老猎人面前,用纯正的卡罗族方言低声说了几句,又指了指树干上悬挂的尸体和远方大干山深处如蒸笼般翻滚的黑色瘴气。
老猎人闭上了双眼,眼角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他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吹箭筒,朝着威廉和阿虎深深地弯下腰去。
“Maaf……(抱歉……)”老猎人低声说道,“林子里的恶鬼太多,我们分不清谁是人了。
“不怪你们。”
老许猫着腰走过来,用黑布将相机遮好,吐出一口白气,说道,“要怪,就怪城里那些穿着白衣服、戴着白手套、坐在干爽的屋子里抽烟的‘真鬼’。”
法空和尚撑着破雨伞走了过来,将怀里剩下半瓶的椰花酒递给了老猎人。
“喝一口吧,老哥,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往前走,地底下的老畜生要凑一百张人皮,咱们得去把它的牙掰下来。”
老猎人接过酒瓶,仰头灌下一大口,辣得眼泪鼻涕直流。
威廉像脱力了一样,靠在阿虎宽阔的肩膀上大口喘着粗气,阿虎没有推开他,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极其沉稳地扶住了他发抖的肋骨。
“Thank you, Evan……(谢谢你,埃文斯……)”
失语的哑巴在心里笨拙地默念着这个名字。
前方的古铁轨依然在泥潭里延伸,指向大干山深处那座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的矿坑废墟。
风雨交加中,五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终于在这片浸满鲜血与白骨的南洋土地上交出了彼此最后的信任。他们背靠着背,一步步走入那无尽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