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湖雨断舟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23日 下午1:30
总字数: 16785
《山河剑》
第三十章 湖雨断舟
灯暖心寒
从这一日清晨起,庄中一切如旧。
可也正是从这一日清晨起,他们两个心里,都再没有一处还是旧的了。
白日里的璧月庄,比夜里更像个好地方。
湖风过堤,吹进庄门时已给树影与回廊筛得极细;前院的花木照旧养得鲜净,后园草坡边那几只白兔也仍旧一团一团地蹦;到了饭时,粥是温的,药也是温的,连盏边余下的热气,都像是有人先用指腹试过轻重,不烫,也不凉。若只看这些,谁都要以为这里不过是个规矩周全、待客妥帖的临湖庄子,顶多深一些,大一些,静一些,和旁处比,并无什么真正骇人的地方。
可知道了底下那一层之后,再看这些“妥帖”,便都变了味。
那一盏盏热汤,不再只是叫人暖胃的东西,倒像先把人哄软了、哄倦了,好叫你连提防都提不起几分。那些“今日风大,别往堤边久站”“石边潮,莫往深处去”的叮嘱,也再不只是体贴,反倒像拿软绳轻轻拴着人脚腕,不疼,却始终叫你走不远。便连姚妈妈日日带他们认路、看湖、看花木时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如今回想起来,也像处处都有看不见的界。
这庄子照旧是白墙乌瓦、花影沉静。
可于他们而言,已不再是能先歇脚的地方,而更像一口井。
井口铺着花,压着灯,四面瞧来都稳稳当当,脚踩上去甚至还带一点暖。可只要低头,便知道底下是黑的,也是深的。你若不想掉下去,便只能也站得稳稳当当,连脚下发虚,都不能叫旁人看出来。
于是两个人都学会了装。
王燕原是个眼睛亮、嘴也快的性子,心里藏不住什么,喜不喜、烦不烦,多半一眼就能瞧出来。可自那一夜后,她竟也一点点学会了把东西往里压。姚妈妈叫人抱兔子来,她便照旧接过去,照旧摸它耳朵,甚至还能笑着说一句“它今日倒比昨日老实”;小丫鬟送来糖酥,她也仍会道谢,只是在低头去接时,手指会先微微紧一下,像是本能地想起——这庄里没有哪一样东西,是可以全不设防地碰的。
方英杰比她更静,装起来反倒更不惹眼。
他照旧清早调息,照旧按时喝药,照旧在人问起伤腿时低低应一句“好多了”。有时温夫人坐在前院小案边,随口问他一句“昨夜可还咳得重”,他也仍是那副微低着头、说话不急不慢的样子,叫人瞧着,只会觉得这孩子还和先前一样老实。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每逢药盏送到手边,他心里都会先过一遍——这药到底只是药,还是旁的什么;每逢夜里风灯照进窗纸,他也总要先听一听外头脚步停在哪里,才敢真正躺下。
他们嘴上什么都不提,心里却早已开始记。
先前跟着姚妈妈“到处走走”时,许多地方原只是走过。哪一处花窗下站着看湖最好,哪一道月门往外通的是前堤,哪一处草坡后头可以直望见小埠和浅汊——这些原都不过是看景时随手掠过的影子。可如今,那些影子一处处都在心里重新落实了下来。
王燕本就善于看细处。她记得西边小院出去,过第二道回廊后有一条夹竹小径,白日里少人走,尽头却通堤;也记得庄后假山之外还有一列低矮花墙,墙后原来不是死角,而是一道贴着浅渠绕出去的石径;更记得后园草坡往东一点,有一处看着不起眼的小埠,白日里多半空着,偶有送菜送柴的小船靠一靠,天一擦黑却反倒更少人近前。
方英杰腿慢,不能像她那样四下多走,反倒把另一层东西看得更清些。
他记住的是人。
哪几名家丁常在庄前码头轮值,哪两个婆子午后会去前院回事,哪一拨小丫鬟送饭最早,哪一拨压灯最晚;入夜后回廊下几盏风灯是一直亮到三更,哪几盏换过值的人便会挪远半尺;外头若有船来,先响的是哪一边的竹梆,庄里又会是谁先出去接——这些事旁人未必留心,他却一件件默默看在眼里。
可看归看,记归记,真要说一个“逃”字,他们心里却都还悬着。
不是不想,是不敢。
地下那间石室,那具半埋在潮泥里的白骨,那没了双眼、只剩一口气还在喉中发颤的女人,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始终扎在心里。白日里走过花影、竹影、湖影时,乍一看似乎淡了;可一到夜里,灯一灭,针尖便又慢慢浮了上来。每回一想到若真逃不出去,或逃到一半便给捉回来,后头等着自己的未必就是一顿打、一顿骂,而是那样一间地底石室,两个人心里便都像给冷水浇了一层。
他们只是孩子。
知道该跑,和真的敢跑,从来不是一回事。
有两三回,念头都已顶到了嘴边。
一回是午后,庄前堤外风小水平,远处有只送鱼的小舟贴着浅洲过去。王燕站在廊下,望了那船许久,忽然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若夜里有这样的船,咱们是不是也能……”
话没说完,便先自己停住了。
因为她心里忽然又浮起那道暗门后头潮臭扑脸的一瞬,也浮起李盈那句轻轻淡淡的“眼下还都攥在我手里,怕什么”。那语气太稳,也太轻,轻得像他们两个只是掌心里的玩物,叫她连“也许”都不敢往深处想。
另一回是傍晚,方英杰调息后靠在窗边,看见庄后小埠边有家丁换守,前后不过空出极短一刻。他心里猛地一跳,几乎便要去同王燕说“今晚或许能试试”。可话到嘴边时,他又想起自己这条右腿如今虽已能近处慢走,真要翻墙、下堤、抢船,一旦发力太急,骨缝里那股旧伤立时就要翻上来。若真在半道上拖了腿,不单是自己跑不出去,连王燕也得一道折进去。
这两三次念头,便都这样硬生生压了回去。
压回去之后,心里反倒更沉。
像人站在井口边,看见远处明明有一线可走的窄路,却又知道自己眼下连迈第一步都未必迈得稳,只能继续站着,继续装作什么都不急。
所以他们表面上越发像没事。
姚妈妈来唤去前头水榭,他们便去;温夫人说今日风稳,可往堤边看一会儿水,他们便站一会儿;有时后园花架下摆了小几,仍旧是小饼、蜜水、果碟和一只白兔,王燕也仍会伸手去抱,方英杰也仍会低头去喂。远远瞧去,和前几日几乎没什么两样,倒真像两个受过惊、如今慢慢给庄中安稳日子哄住了的孩子。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几日每一次被带出去走动,都不是“散心”,而是在心里默默丈量。
丈量一条回廊要走几步,丈量从西小院翻窗出去到后园假山要多久,丈量从草坡到小埠之间哪一段最容易藏住人影,也丈量自己心里的那一点胆子,到底还差多少,才敢真把“走”字落下去。
而越量,越知道还差着一点。
那一点不是路,不是船,不是时辰。
是决心。
决心不到,路再熟也只是路;船再近,也还是别人的船。
他们都明白这一层,所以谁也不再催谁,只把那股急一点点压在心底最深处,等它自己慢慢烧,烧到再也压不住的那一日。
这几日里,他们也不是没碰见过风无迹师徒。
那一身竹色长衣,白日里看着并不如何扎眼,真撞进眼里,却总叫人本能地想避。风无迹本人并不常现身,多半只在前院和湖东那头偶尔一过,像是庄中什么正经客人,神色冷着,脚步也不快,看不出半分那夜床帏之中淫秽放荡的影子。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冷。因为你明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偏偏旁人若从旁看去,还要觉得这是个气势冷峻、出入有度的江湖前辈。
至于风腾云,出现得反倒更频些。
他总是一副压不住心浮气躁的样子,眉眼里那点轻薄便是收着,也藏不干净。王燕远远见着他时,几乎每回都会本能地把步子慢下来,要么借着花架、假山或回廊转角避开,要么索性拉着方英杰绕路。方英杰也从不多话,只跟着她走。两人并不商量,脚下却越来越默契——但凡远远看见那一身竹青,便先避,能散便散,宁肯多绕半段廊,也绝不往近前凑。
这样装着、看着、记着,日子竟又往前滑了好几日。
庄里花照旧开,灯照旧亮,湖风也照旧从堤外缓缓吹进来。
可在那一片看似柔暖的日常底下,两个孩子心里那把越烧越哑的火,到底已一点点把“怕”烧薄了。
只是还没薄到能让他们立时扑出去。
直到又过了两日,庄中忽然出现了一点不该有的痕迹。
也正是那一点痕迹,才终于把他们心里那层迟迟压不下去的决心,猛地推到了眼前。
回影惊心
那日近午后,湖上风不大,西边小院外那道临浅汊的小埠也同往常一样静。
姚妈妈原说前头有客,叫他们只在后园浅处坐坐,不必往堤边久站。王燕嘴上应了,转头却还是照旧抱着那只白兔,和方英杰慢慢往回廊尽头那边绕。倒不是故意违拗,只是这几日她已把庄中近处摸得熟了些,知道那一带转过去,隔着竹影和矮墙,正能望见小埠半边。
白日里的小埠,原本多半空着。
偶有送菜送柴的小船靠一靠,也不过片刻便走,留不下什么。
可这一日,埠边却泊着一只极短极窄的乌篷小舟。
那舟极小,乌篷压得很低,泊得也贴,若从远处望去,不过像送菜送柴后暂歇一歇的杂船。可王燕目光一扫过去,心里便先轻轻一沉。
她先看见的是缆绳。
绳头并不乱缠,而是先反扣、再平码、最后绕桩半匝,收得极紧,也极利索。这种系法,她前些日子在温夫人船上见过一回。当时周总管带人起落小舟,顺手一收,便是这样。
王燕脚下顿了顿,怀里那只兔子也似觉出她忽然僵了一瞬,耳朵轻轻一抖。
“怎么了?”方英杰低声问。
王燕没立刻答,只盯着那只小舟又看了一眼,才极轻极轻地道:
“那绳结……不对。”
“不对什么?”
“像周总管的人。”
方英杰心口猛地一缩,目光立时也落了过去。
他认不出绳结,却认得另一件东西——那只小舟篷边挂着一截半旧的青布挡帘,布角压着一点极不起眼的暗纹,像是湖月映水。那花纹极细,若不近看几乎看不出来,可他这几日在庄里和船上见得多了,哪里还会认错?
那是庄里的船。
可前几日温夫人分明还当着他们的面,说周总管仍在太湖口替王家照应,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方英杰喉头微微发紧。
“也许……只是庄里别的人。”
王燕却没应。
她盯着那只小舟,又忽然看见埠石边湿泥上有一串新脚印。那脚印并不大,却压得深,显见下船的人走得急,落脚也沉。更要紧的是,其中一只右脚鞋底前沿豁了一小角,踩进泥里时,印子便比别处短了一弯。
王燕眼神一下定住了。
“不是别人。”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却已先攥紧。
“什么?”
“那天清早,在船边送我爹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过周总管那双鞋。”
她抿了抿唇,声音更低。
“他下得急,右脚先落船板,鞋底前沿缺了一小角,踩出来的湿印比旁边短半弯。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心里还想着,这样体面的人,鞋底竟也磨出了缺口。”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
“错不了。是他。”
方英杰听到这里,手心一下凉了。
就在这时,水门后那道半掩的竹门轻轻一动。
两人本能地一缩身,齐齐贴进旁边花墙与竹影夹出的窄隙里,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下一瞬,一道人影自竹门后快步闪了出来。
那人穿的仍是庄中寻常管事衣色,外头还罩了一层不甚显眼的旧青褂,若不是先前心里已有影子,几乎真要当他只是个外院办事的。可他走得太快,也太熟,低头过门槛时露出的半边脸,已足够叫两个孩子心里齐齐一沉——
正是周总管。
王燕背上一层冷汗立时就出来了,几乎要脱口而出。可那口气刚冲到喉边,便又给她自己死死压住,只剩眼里一点光猛地缩了缩。
周总管不是“还在太湖口”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不是从前院正路进来,而是从庄后这道贴着浅汊的小水门悄悄上岸?
周总管并未停步。
他一上岸,先极快地朝左右看了一眼,随即便把外头那层旧青褂一拢,沿着贴墙小径往前院那头去了。那小径极窄,平日少有人走,前头又有竹影和山石遮着,若不是这几日两人一心记路,根本不会知道这里竟还能通向前头。
待他身影没入竹影后,王燕才一点一点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那口气一松,背上竟全是冷汗。
“她骗我们。”她低声道。
这四个字极轻,却像一下子把前几日那些还想勉强留一点的侥幸,全都压碎了。
方英杰没作声。
因为他心里也明白,王燕说得对。
前几日那些“王家那头已有回话”“周总管还在太湖口照应”“路还接着”的说辞,本就叫人越想越冷。如今周总管这一现身,便等于把最后那层薄皮也撕开了。
太湖那头究竟怎样,他们根本不知道。
王阿福、钱氏、王顺,是死是活,是困是走,他们也根本不知道。
而他们这些日子之所以还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吃饭、喝药、看湖、抱兔子,不过是因为有人要他们先安稳地待在这里罢了。
想到这里,王燕心口那股一直烧着、却总差半分不敢落定的火,竟忽然猛地往上蹿了一截。
不是不怕了。
而是怕到了这一步,竟反倒像给逼出了一点狠意。
她死死盯着周总管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
“我得知道他去见谁。”
方英杰一震,立时转头看她。
“太近了。”
“我知道。”王燕声音发紧,“可若连这一点都不敢跟,我们就永远只能站在这里猜。”
她顿了顿,眼圈竟微微有些发热,可那热里已不全是怕了。
“我本来还总想着,也许再等等,也许真会有信,也许真会有人来接。可现在……我不敢等了。”
这最后一句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知道,自己心里那点迟迟压不下去的决心,原来已经被逼到了眼前。
方英杰看着她,胸口微微发闷,肋下也像跟着一紧。可他到底没再拦,只低低道:“不能太近。”
“嗯。”
“若有人回头,就立刻散。”
“好。”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竹影与花墙,极轻极轻地跟了上去。
那条小径原就少人走,脚下铺的碎石也细,踩上去不算响。再往前去,穿过一带低矮花墙和两处转角,便渐渐离了西小院那一片孩子能去的地方,到了偏东一带更静的院落。这里平日少见人走动,回廊也更深,花木压得重些,连风都像给墙角和檐影扣住了半层。
周总管走得很熟。
显然不是头一回走这条路。
他一路并不回头,只偶尔在转角前略缓一缓,听一听前后动静,随后又往前去。王燕和方英杰不敢跟得太死,只一处一处地借着花架、月门和假山影子往前挪。王燕脚步本就轻,方英杰如今腿虽不便,也因提着一口气,倒没真拖出什么大动静来。
如此转过两重回廊,前头忽地现出一处偏院。
那院不大,外头植着两株老桂,桂下立着一道花窗。窗里并无多少光,只檐下垂着一盏压得极低的风灯,灯色黄而不亮,恰恰够照见门前那一小片石阶。院门半掩着,像里头本就有人,只等熟路的人进出。
周总管到了门前,并未叩门,只在门边极轻地停了一停。
下一瞬,门内便有人替他把门让开了。
动作快得很,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从这一刻、这一条路上过来。
两人心里又是一沉,越发不敢往近前凑,只伏在外头那道花窗阴影底下,一动不动。
门合上后,里头先静了片刻。
随即,才隐约传来一道极熟的女子声音,不高,不急,仍旧温温柔柔,像先前前院廊下问药、问饭、问睡得好不好的任何一回一样。
“回来了?”
王燕手指猛地一缩,连指甲都几乎掐进掌心里。
是李盈——那个一直以‘温夫人’面目待在他们眼前的女人。
可她白日里分明还一脸平静,说周总管仍远在太湖口。
紧接着,便是周总管压得极低的一声:“夫人。”
屋中又静了静。
像是有人坐下了,也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到了案上。随后,周总管的声音才又低低传出来。隔着一道门、一重院,句子听不全,只能捞着一截一截的碎意。可越是碎,越叫人心里发冷。
“……太湖那边,已照夫人的意思收住了。”
“……该抹的都抹过了……”
“……眼下那头乱不起……”
“……横竖一时半刻,牵不回这边……”
王燕听到这里,指尖已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本能地侧过脸,想再听清些,耳边却只剩自己胸口一下一下撞着肋骨的闷响。
屋里静了片刻。
李盈这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仍旧温温的,像白日里在前院廊下问药、问饭时并无分别。
“那边呢?”
周总管回得更低。
这一回,连整句都听不出来,只几缕断断续续的字眼从门缝底下飘出来,轻得像风里残丝——
“……还都压着……”
“……该看着的看着……”
“……眼下顾不上旁处……”
“……不必再多留人手……”
王燕眼前发白,几乎连呼吸都不稳了。
她不知道那些“压着”“看着”“顾不上旁处”,到底说的是谁。可越是不知道,心里便越要往最想信的地方去靠——
只要那头还有人,只要还不是一个都没了,便总还有回去看一眼的必要。
李盈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隔着门板传出来,竟仍是那种极柔、极和缓的调子,可落在两个孩子耳里,却比夜里地牢那股潮臭更叫人发寒。
“……那便好。”
她这一句压得并不高,前头似乎还带了半句,给门板一隔、夜风一搅,已听不真切。
过了片刻,才又听她慢悠悠地道:
“这一头既已办妥,后头便只看这里。”
屋中静了静。
周总管的声音压得更低,隔着一重门板,只隐约漏出来一句:
“……庄里这几日,可还稳?”
李盈淡淡道:“稳。”
她顿了一顿,后头那句像是坐得近了些,反倒更清楚:
“那两个小的,眼下还算安分。”
再往后,声音便又轻了下去。两人贴在窗下,只能断断续续捞着几个字眼——
“……最怕的不是哭闹……”
“……心里还挂着旧路,不肯死心……”
“……哄得住、拴得稳……”
最后一句,却偏偏清清楚楚落进了两人耳里。
李盈声音极轻,甚至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再过几日吧。”
“等他们心气再软些,路也再断实些,后头用起来,才顺手。”
这一句一出,窗外两人只觉浑身血都凉了。
用起来。
不是留,不是护,不是安顿。
是用。
原来他们这些日子吃下去的药、喝下去的粥、看过的湖水、抱过的白兔、听过的每一句“莫往风口久站”“石边潮,别去深处”,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把他们先稳稳留在这里,哄得更软些,也哄得更顺手些。
屋里又静了一静。
那静并不长,却比方才那些断断续续的话更磨人,像有人故意把声音压低了,连桌上茶盏轻轻一碰,都显得近了几分。随即,便听见衣料极轻地擦过一下,像是李盈起了身,也像是她已慢悠悠绕到了周总管近前。
周总管的呼吸果然乱了些。
像是还想压,却压不住。那种又敬又畏、又偏偏藏着一点不该有的热意,隔着门板都能听出来。
李盈低低笑了笑。
“周总管一路辛苦。”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也更慢。
“这事,你办得倒利落,今夜我自会好好赏你。”
赏你。
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含义却再明白不过。
屋里静了片刻,随即周总管呼吸竟乱了一拍,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不敢明说的热。
“属下……不敢当。”
李盈笑意更深。
“口里说不敢,心里却未必。”
这最后一句,说得又轻又慢,像指尖顺着人心口不紧不慢地划过去,勾得人连骨头都要发热。
可窗外两个孩子听在耳里,却只觉胃里一阵翻搅,连血都一点点凉了下去。
屋里又低低说了几句,可到了这一刻,后头那些零碎字句竟都已不再要紧。
因为最要紧的那一层,已经够了。
到这里,王燕心里那一点原本还在发抖、还在犹豫的东西,竟忽然慢慢定了。
不是不怕了。
而是怕到了头,反倒没有别的路了。
跑,未必活。
可不跑,怕是连赌一把的命都不会剩下。
她死死咬着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心里却第一次把那个一直不敢真正落下去的字,硬生生按实了——
跑。
方英杰也僵在那里。
他手心里全是冷汗,胸口那口气一时沉不下去,隐隐又往上翻。可这会儿他竟顾不上那点旧伤发闷,只觉得整个人都像站在了井口最薄那一层花皮上,脚下忽然全空了。
再等,便不是等路。
是等网收紧。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椅脚轻轻挪动了一下,像是人要起身。王燕骤然回神,猛地一把抓住方英杰袖子,几乎是用尽全身气力,才把声音压在牙关里。
“走。”
这一声既轻,又抖。
可那股子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两人连多停一息都不敢,立时沿原路一点一点退了出去。
一路退出花窗、退过桂树、退过两重回廊,直到重新绕回后园浅处,听见草坡那头白兔轻轻扑草的细响,方才觉得自己像是从什么地方硬生生爬回了人间。
也正是这时,前头回廊里传来姚妈妈的声音:
“姑娘?公子?怎么绕到这边来了?”
两人心头同时一紧。
姚妈妈已顺着回廊转了出来,见他们都在,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略带一点无奈地道:“方才还说只在浅处坐坐,怎么一转眼便走远了?前头我还当你们去了堤边,正要叫人去寻。”
王燕背上冷汗未干,脸色也还白着,反倒恰好像是给风吹着了。她立时低下头,抱住胳膊,声音放得极轻:
“没去远。只是方才绕过来时,忽然觉得有些发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有些累了,想回房歇歇。”
方英杰也顺势扶住旁边花架,低低道:“我腿上也有些发酸。”
姚妈妈看了二人一眼,见一个脸色发白,一个手还扶着花架,倒真像是在外头站得久了,给午后这阵闷风一逼,把精神都耗下去了,便也没多想,只道:
“既累了,便别再走了。回去歇一歇也好。前头今日原也不叫你们过去久坐。”
说着,便领着他们往西小院回。
一路上,谁都没再多说。
直到进了院门,姚妈妈又交代了两句“若头晕便先别看书”“药晚些我叫人送来”,又催他们各自回屋歇着。王燕低低应了一声,先回了自己那间;方英杰也扶着门框,进了另一边房里。
姚妈妈站在廊下又叮嘱了两句,听两边都应了声,这才转身走开。待她脚步真正远了,连廊角那一点衣影都不见了,王燕房里的门忽地一开。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过短廊,到了方英杰门前,抬手一推,闪身进去,回手便把门死死掩上。
门一合,她整个人像是一下给抽空了力,背抵着门板,半晌没说出话来。
方英杰站在屋中,脸色也白得厉害。方才那一路强压着不露,到了这会儿,胸口那口气反倒一阵阵翻上来,逼得肋下都微微发闷。可他也顾不上调息,只低低问了一句:
“你听清了多少?”
王燕抬起头,眼圈已红了,却硬没让泪真掉下来。
“够了。”
她声音发紧。
“够知道不能再等了。”
这几个字一出口,屋里便静了一静。
断念定计
窗外日色还亮,草坡边那几只白兔也仍在安安静静吃草,远处湖风吹过花架,连花影都还是暖的。可屋里这两个孩子心里却都明白——从这一刻起,后头每多留一日,便不是多等一日转机,而是多给别人把他们“哄得更软些、拴得更稳些”的一日。
王燕先开了口。
“明天就跑。”
不是商量。
像是把一直压在喉咙口、却总不敢真正说出来的话,终于一口气按了下去。
方英杰看着她,静了片刻,才低声道:
“明天?”
“对,就明天。”王燕咬着牙,“不能等。今天已经来不及了。”
她说到这里,眼里那点方才还压着的惊意,竟一点一点给逼成了更实的狠。
“你也听见了。什么‘再过几日’、什么‘心气再软些、路再断实些’——他们不是要留我们,是要养熟我们。再养两天,再哄两天,我们就真成了她手里的东西。”
这几句话一句紧过一句,到最后,连她自己嗓子都微微发哑。
方英杰没作声。
因为她说得对。
不跑,便真要等着别人来“用”。
屋里静了片刻。
王燕先逼着自己把心定下来,抬手在桌角轻轻点了一下,低声道:
“不能乱跑,也不能临时起意。要把这几日看过的地方,全合在一起。”
说到这里,她竟像忽然又变回了那个湖边长大的小姑娘——不是不怕,而是怕到头了,反而先想活路怎么走。
“先说庄里。”
她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往下理。
“西小院出去,过第二道回廊,有夹竹小径,尽头通堤。那条路白天少人走,晚些时辰更少。可若真从那边翻出去,要么翻堤,要么下浅滩,都太显眼,不成。”
“后园草坡东边那个小埠,平日白天空着,偶有送菜送柴的小船靠一靠。天一擦黑,反倒更没人过去。那里近水,船也轻,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庄后贴浅汊那道小水门,今日周总管是从那里上来的。那头能进,自然也能出。可门后有人守,白日里又看不见门闩如何开合,真硬闯,多半要撞上人。”
“所以最稳的,不是去摸水门,是去那个小埠。”
方英杰一直静静听着,到这时才低声补了一句:
“埠边还有一只短舟,三日前我见过一回,今日又见过。不是天天送菜的那只。篷矮,船轻,吃水也浅,多半是庄里自己用来近岸来回的小船。”
王燕立时看向他。
“你也记着了?”
“嗯。”方英杰道,“那船停的时辰也差不多。不是清早,就是午后略偏晚一点。来去都快,不像送货,倒像传话或递东西。”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又把另一层也说出来:
“那船轻,是好处;可也轻,若真起风浪,不稳。”
王燕听见这句,手指微微一蜷,像心里最不愿意碰的那一层给人轻轻按着了。可她也知道,这正是实话,便只低低“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理。
“再说人。”
“庄里最难的是谁都不敢信。可谁都不敢信,也就只能信‘什么时候谁不在’。”
她说到这里,眼神一点点定住。
“姚妈妈是一直跟着我们的。她若不甩开,我们走不出去。”
“前院和庄门那头家丁轮值紧,真要硬冲,立时就会叫人看见。可后园小埠本就不是给外人走的,守得反倒没前头死。”
“最要紧的是,明天得先从庄里出去,还得是正大光明走出去,不能等到夜里再翻窗摸路。夜里我们上回已经撞过一次邪,再来一回,未必还有命回来。”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着方英杰。
“所以明天白天,我们得先想法子让他们准我们往外走一程。”
方英杰心口微微一沉。
“她未必肯。”
“她肯的。”王燕道,“只是不肯太远。”
她说这句时,眼里那点亮竟有些发狠。
“这几日她一直都在慢慢松着放。抱兔子、看湖、去前院、去后园,都是一点点叫我们信她。若明天我说,在庄里待得久了心口发闷,想去庄外近堤看看湖,顺便到近埠转一转、买点糖酥,她多半不会一口压死。”
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
“她未必亲自应声,多半还是把话交给姚妈妈。可只要前头没把路堵死,后头这一关就有得磨。”
这话一出,方英杰也明白过来了。
不是他们要硬闯。
而是要借着李盈那点‘我还在慢慢哄你们’的心思,顺着她放出来的这根绳子,先滑到近水近埠那边去。
屋里又静了一阵。
这时候,心里那点怕并未退,反倒因为计划一点点成了形,而更实了。因为一旦真开始理路径、理人手、理船只,便意味着“逃”这件事,已不再只是嘴上一个字,而是真要拿命去碰。
方英杰低头想了很久,才慢慢道:
“即便真能出到后园小埠,也还差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怎么引开姚妈妈。第二,出去后往哪边划。”
王燕抿了抿唇。
“姚妈妈……得借乱。”
“不能只骗她去看一样东西,那样太假。最好是她自己先乱一瞬,我们再趁乱。”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角天色上,忽然低声道:
“这两日午后云一直压得低。若明天还是这样,庄里多半会提前收花架、收衣、收晒药簸箕,水边也会更乱。那时候最容易出空子。”
方英杰也顺着她的话想了下去。
“她若只分神一瞬,你一个人先去解缆。我去挡她。”
“你挡得住?”王燕瞪他。
方英杰给她瞪得一顿,耳根竟还是热了一下,低声道:
“挡不住太久。可一小会儿,总能。”
王燕看着他那张仍带着伤气、却明显比前几日多了一点硬的脸,心里忽然一酸,连原本想骂他“你逞什么强”的话都没立刻出口。过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
“不能硬挡。你腿还没全好,真给她一把按住,我们两个一个也跑不了。”
“那就不是挡,是拖。”
她咬着牙想了想,终于一点点把那层最险的东西也理出来了。
“明天若真能出去,我先借口去埠边看船。若她不肯,我就说想买糖酥,或者看外头鱼市。总之先把人带到靠埠那一圈。”
“到了那里,若正好遇上他们在收东西、天又要变,我便故意把她目光引到另一头去——灯、篓、包袱、帕子,什么都行。只要她身子转开半寸,你就先上船解缆。”
“我随后扑上去。”
“若真有人瞧见——”
她顿了一顿,眼里那点怕终于还是翻了上来。
“若真有人瞧见,就赌一把,先把船推出去。”
屋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窗外极远处花架下那只白兔轻轻刨草的声音。
方英杰沉默了许久,才问出最后一句:
“出去之后呢?”
王燕这回没有立刻答。
她低着头,把这几日看过的水、风、汊道和船影全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慢慢道:
“先脱庄,再往北折。”
“若风平水顺,就顺浅汊往回摸,能摸回太湖那一带最好;摸不回,也不能继续留在璧月庄边上。”
“我们不是去救谁。我们现在先得活着出去。”
这最后一句,说得极轻,也极实。
到了此刻,两个人心里终于都明白了——这一次若真要走,便不是“回去看看”,也不是“找谁求援”,而只是最原始也最要命的一件事:
先活着从这口井里爬出去。
他们又把后头能想到的都细细过了一遍。
若船上有绳,要先割还是先解;若船里有水瓢,要不要带;若半道上有人追,是先贴岸还是往水心去;若真起了风,船头要迎风还是斜让;若方英杰右腿半道上发了钝,手上还能不能撑橹;若真划不动,便由王燕主橹,他负责舀水、压舷、认方向。
这一样样说下来,越说越觉得这条路险,也越说越知道,险归险,却已是眼下唯一一条能碰的路。
末了,两人都不再说话。
日影一点点往西挪,花影也在窗纸上慢慢移动。外头仍旧安静,连庄里午后的鸟声都细。可屋里两个孩子的心,已在这一下午里被逼得彻底变了形——从“再等等看”,变成了“明天不走,后头就再没有走的命”。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燕忽然低声道:
“要是真翻了船,你会不会怨我?”
这句话来得极轻,轻得像她自己也没想让人听真切。
方英杰先是一怔,随即才慢慢抬起眼来。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不跑,也一样会死。”
他说这句时,声音不高,也不慷慨,甚至还有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发涩。可正因如此,反倒更真。
他顿了顿,耳根微微有些热,像后头那句比前一句更难出口。
“再说……也不是你一个人在赌。”
“是我们一起。”
王燕定定看了他片刻,眼圈微微一热,随即却猛地偏开头,像是怕自己这时候露出什么不该露的软来,只低低骂了一句:
“你这小木头,平时说话能把人闷死,一到这种时候,倒偏偏什么都敢说。”
方英杰耳根微热,却没再接。
可也正是这一刻,两人之间那点先前只是“同在井上装稳”的默契,才真正往更深处压了一层——后头若真落水,真翻船,真给人追上,他们也不是各跑各的,而是已经把命系到了一处。
窗外日色渐斜。
庄里仍旧温温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这两个孩子心里,却终于把“明天”这两个字狠狠干实了。
再往后,便只剩一件事——
把这一条拿命赌出来的路,真的走出去。
风压湖心
第二日天色起得并不好。
清早时还只是一层薄薄阴意,待到近午,湖上那层光便渐渐发灰了。远处水面原本碎亮的细纹不知何时收了,反倒压成一大片沉沉的青灰,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把天色往下拽。连庄前那几株老柳垂下来的枝条,都比前两日更低些,叶面翻着微白,显见风向已经在暗里换了。
这种天,湖边长大的孩子一看便知道,不会太平。
王燕一清早便看出来了,心里反倒先定了两分。
因为越是这样,庄里的人手便越容易乱:该收的要收,该防雨的要防雨,靠堤、靠埠、靠水榭那一带,都不会再像晴日里那样处处有人慢慢守着。乱里,才有他们这一线机会。
一切也果然和她料得差不多。
清早用早点时,两人面上都还同平日无异。
粥照旧是温的,小饼也还是新烙出来的,边角薄脆,带一点淡淡米面香。姚妈妈坐在旁边照看,还不忘叮嘱方英杰把药趁热喝了,莫等凉下来伤胃。王燕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神色安静得很,像是昨夜什么都没想、今晨也不过照常起身用饭。可趁着丫鬟转身去添热水、姚妈妈又偏头问药的时候,她已极快地把两只小甜饼用帕子一裹,顺手塞进了袖里。
动作不大,藏得也浅,只够应一时急路上的肚饿,绝不敢多拿。拿多了,便要叫人觉出异样;可若一点不备,真到了湖上,风一急雨一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岸,连一口压饥的东西都没有。
方英杰那边也没闲着。
他本不擅这些偷藏掖塞的小动作,可今晨心里早有准备,便借着低头喝药,把手边那半块没动过的小饼悄悄收入怀里。那饼还温着,隔着衣襟贴在心口,竟叫他一时分不清胸前发热的到底是饼,还是自己那一下下压不稳的心跳。
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抬头对看一眼。
可那几只藏进袖里、揣进怀里的小饼,却已比什么话都更明白——
今日这一趟,不是说说而已,是真要跑了。
近午后,外头开始有小丫鬟忙着收晾晒的药草簸箕,前院那两架原本搭着花藤的轻架也给人加了绳,显是怕午后若真起一阵急风,会掀翻了去。连姚妈妈也比平日忙些,前后走动了几趟,嘴上虽仍稳稳当当,脚下却明显快了半拍。
午后略偏时,王燕便低低揉了揉额角,先在姚妈妈跟前露出一点恹恹的样子。
“怎么?”姚妈妈见了,果然先问一句,“又头闷了?”
“屋里待得久,像有些发沉。”王燕声音放得低,“今日风虽不好,可我倒想出去走两步。总站在窗边看,心里更堵。”
她顿了顿,又像故意把话说轻些,怕叫人觉得自己是在闹性子:
“也不用走远。就去近堤那一圈看看湖,若顺路能到近埠口转一转,也就更好了。”
姚妈妈下意识便皱了皱眉。
“这种天,埠边有什么好看的?一会儿若真压下雨来,回来都嫌急。”
王燕便抿着唇,不再多说,只低着头,手指轻轻绕着衣角。她原就生得灵,这会儿一收了平日那点亮,反倒更像真给这些日子闷得有些发蔫似的。
方英杰在一旁也适时低低补了一句:
“我腿不便,走不快。若真远,自然不去。只是在庄里闷着,燕子昨夜也没大睡稳。”
这话说得既不硬,也不全然替她强求,只像顺口把实情带了出来。
姚妈妈果然便给这两句压住了几分。她其实这几日也瞧得出来,这两个孩子表面稳了,骨子里却都还是压着一团没散尽的惊。璧月庄再稳,到底不是他们原来的地方。若一味拘在屋里,未必真是好事。
她想了想,终于道:
“那也只能在近处转一转。看看湖便回,埠口那边也不许久站。若天真压下来,立刻折回来,听见没有?”
王燕立时点头,像生怕她连这点口子都收回去似的。
“听见了。我不走远,就看看湖。若埠边正好有卖糖酥的,便买一点回来。”
姚妈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这丫头果然还是惦记吃,末了却只无奈道:
“你啊。”
说完,便叫了个小丫鬟去前头回一声,说自己带两个孩子往近堤外头转一转,若真起风了便立刻回来。
这一句听在王燕耳里,心口先是一紧,随即又极快地松了半寸。
准了。
到这里为止,他们要的,不过就是这一句准。
出了西小院,外头风比方才更重些。
花架底下原本细细柔柔的叶声,这会儿也开始有了点擦响。湖上天光发灰,远处已经能看出一道一道不甚安稳的浪纹。可也正因如此,前院后院两边都更忙,沿途碰见的婆子、小丫鬟和家丁,无一不是手里拿着东西,或往前赶,或往里收,竟比平日更少有人真正留意他们。
三人顺着回廊、过堤、往后园外那一线小埠走去。
一路上王燕都很安静,安静得像真给天气压得有些没精神。方英杰则照旧慢半拍地跟着,右腿走得并不快,叫人一眼看去,只会觉得这两个孩子无非是出来散一散那股闷劲,谁也不会想到,他们心里此刻早已是一根弦紧到了极处。
小埠果然还是那一处。
埠边靠着的,正是前几日他们看准的那只乌篷短舟。舟小,篷低,缆绳半新不旧,船中只压着一只水瓢和半卷旧索,看着像平日送些菜蔬、短路来回使的庄中小船。再往外一点,湖风已把近水处吹得发皱,天也更沉了两分。
姚妈妈本还要带他们再往堤边站站,可一见这天,自己先担心起来,嘴里便道:
“也差不多了。再看一眼便回。”
就在这一瞬,前头廊角忽然有个小丫鬟提着半篮新收的药草匆匆跑过,偏偏一阵斜风卷来,把上头压着的那块油布一下掀开,几包半干不干的药材顿时撒了半地。
那小丫鬟“哎呀”一声,忙扑过去捡。
姚妈妈原本就认得那是前头药房里急着收的几味祛潮药,再一看其中一包已滚到了堤边,若再迟半刻给风卷进水里,回头少不得又是一通麻烦,便本能地快步过去帮她压住。
“快,把布按着!”
就这一乱,眼前只空出来了极短一瞬。
王燕心口猛地一撞,几乎连想都没想,低低喝了一声:“快!”
方英杰已先一步扑向那只小舟。
他腿不好,跑得不快,这一下却几乎是用尽了全身那点力,扑到埠边便蹲下去扯缆。那绳扣原就紧,他手心又全是汗,第一次竟没扯开,反倒给绳头勒得指节一痛。幸而下一瞬,王燕已扑上来,一把将那活结掀松了半道。
“我来!”
她这两个字压得又急又轻,手上却极稳。湖边长大的孩子,对付这些绳索船缆,本就比方英杰强得多。只三两下,那绳已松开一半。
可也就在这时,姚妈妈已听见了不对。
她猛地回头,一眼瞧见两个孩子竟已扑到了船边,脸色顿时变了。
“你们做什么!”
这一声并不尖,却足够叫人心头一炸。
王燕手上不停,几乎是咬着牙把最后一扣往外一甩,嘴里只压出一句:
“上船!”
方英杰先把船往外狠狠一推,船身顿时离埠半尺。可他自己这一下用力太急,右腿骨缝里那股旧伤立时猛地一翻,整个人险些跟着往旁边一栽。幸而王燕已一把拽住他,几乎是把人往船里拖。
小舟一晃,两人俱是一踉跄,差点一道翻回埠石上去。好在下一瞬,船已借着那一推之力浮开了一尺,底下水纹一顶,竟真离了岸。
姚妈妈这时已扑了过来,手差一点便要够到船尾,偏船身轻,小,给风一送,反倒顺着那一道急水往外滑了半丈。她扑了个空,整个人僵在埠边,眼里第一次真露了惊怒。
“回来——!”
这一声方才是真正压不住了。
回声一荡出去,前后庄里立时都有人应动。远处本就在堤边收架子的两名家丁猛地抬头,湖东那头守着的一只巡水小舟也立时有了动静。几道人影几乎同时朝小埠这边奔了过来。
到这一步,再无回头路了。
王燕一把抓起船中短橹,咬牙便往外推。
“坐稳!”
方英杰胸口那口气乱得厉害,右腿也像给刀剜着,可也知道这时候若再乱,便真一头都活不成,立时扑到船中另一头,把身子狠狠往下一压,好叫船不至于给风和浪一下掀翻。
小舟果然顺着浅汊往外滑了出去。
起初那一段竟真快得惊人。风虽起,雨却还未落,埠边水道又窄,庄里大船和较重的船一时都不便立刻转进来,反倒叫这只轻舟先抢出了半截。王燕两手握橹,脸色发白,眼里那点惧早给逼成了硬,竟真把船头稳稳朝着北偏外那一线浅水推去。
身后庄子里喊声已乱。
有人叫放舟,有人叫取篙,有人喊“别叫他们出外汊”,还有人已顺着堤边往前狂奔,像是想从更前头截出去。
方英杰一边压着船,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心都给提到了喉口。
“有人追出来了!”
“我知道!”王燕咬着牙。
她声音都给风打散了些,却仍不肯慢半分。可这时天色也已坏到了极处。远处那一片原本只发灰的天,不知何时已彻底压青。湖面上风一阵紧过一阵,先前还只是一层皱的水,这会儿竟已开始掀起一线一线碎白。更远处,隐隐还有闷雷滚着,像藏在厚云后头,一时半刻尚不肯全压下来,却已把水面的气都逼得发闷。
风终于彻底翻脸,是在他们出浅汊、将将要切入更开一些的水面时。
先是一阵斜风猛地自右后扑来,船身立时一歪,浪头“哗”一下拍进半舷冷水。王燕只觉手上短橹一轻,险些给那风直接抡脱手,忙狠命往回一压,才把船头勉强拧正。可这一拧正,前头水面已不是先前那种还能认得出浅线的汊水,而是一整片发铅发灰的乱波,浪不算极高,却处处都在顶。
“要下雨了!”她咬着牙道。
方英杰也看出来了。
不是将下,是已到头顶了。
下一瞬,天边猛地一亮,随即雷声轰地滚过来,像隔着半个湖在头顶炸了一记。再下一瞬,豆大的雨点便狠狠砸了下来。
雨一落,眼前一切立时都乱了。
湖面给砸得起烟,小舟更轻,几乎像片叶子在乱水上打旋。王燕双手都给淋得发滑,肩背也全湿透了,却还是死死压着短橹。她知道这种时候越怕越坏,便拼命把船头斜斜迎着风去,不敢正顶,也不敢把侧面全露给浪。可她毕竟只是个小姑娘,平日会划的是渔家近岸小船,哪里真正遇过这种一边暴雨一边被追的局?
更糟的是,身后的人也追上来了。
庄里那只巡水小舟比他们更长,也更稳,顺着外汊切出来后,竟在雨里隐隐追出个影来。虽一时还没真逼到跟前,可它船重、篙长,一旦给它追近,再一道浪顶过来,这只乌篷短舟便真只有翻的份。
方英杰脸上、眼里全是雨,根本睁不大开,只能一边用破瓢舀水,一边死死压着船身。
船中积水越来越多。每舀出去一瓢,下一浪又拍进半瓢。肋下旧伤和右腿也都在这一阵乱里狠狠干翻了上来,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白。可他根本不敢松。
“再往左一点!”他嘶声喊。
“左边是浅滩!”王燕也喊,“撞上去更翻!”
她话音刚落,身后那只追舟便借着风浪又逼近了一截。雨里看不清人脸,只见一个压得极低的人影站在船头,长篙往水里一撑,那船便借力猛地一跃,像黑影似的掠近了。
王燕心都快从喉口跳出来,咬着牙把橹往右狠狠一压。小舟险险避开,却也因此给横浪一打,整只船猛地侧翻出去半边。
“压住——!”
她这一声几乎是喊破了音。
方英杰本能地扑过去,把整个身子往另一头死死一沉。船身果然给压回半分,可也就在这一刻,前头一股更大的浪夹着暴雨迎面打来,后头追舟又正好在侧后掀起一道斜浪,两股水势一撞,小舟顿时像给人从底下一掀。
天地一歪。
王燕只来得及听见船板“喀”地裂了一声,手中短橹便给硬生生甩飞出去。下一瞬,冰冷湖水猛地从头到脚砸了下来,整个人天旋地转,再分不清哪边是水、哪边是天。
方英杰只觉胸口那口气一瞬全给拍散,耳鼻里尽是水,右腿像给什么狠狠一拖,整个人便直直沉了下去。
风、雨、浪、喊声,刹那全乱成一片。
小舟翻了。
两人连同那一盏原本遮得极低的小纱灯、半舱积水、破橹与碎绳,一并给黑沉沉的湖水吞了进去。
只余雨声如鞭,雷声压顶。
湖面转眼便把一切都抹了个干净。
湖上天低雨压篷,柔乡暗网逼孤踪。
一舟偷出庄门外,半线犹牵井口中。
风紧未容人稳橹,浪横偏送敌追锋。
回头只见灯全碎,两个孩子没湖东。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