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七章 共同的梦想
最后更新: 2026年2月10日 上午10:48
总字数: 11586
高三上学期的那个秋日午后,阳光正好,是那种能把人骨头晒得酥软的暖。但礼堂里的空气却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职业生涯规划讲座——这个听起来就让人心头一沉的名字,像一记警钟,敲响了高三残酷的现实。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空气里混合着复杂的味道:新印宣传册的油墨味,青春期男孩隐约的汗味,女孩们各种洗发水和面霜的香气,还有那种无形的、几乎能触摸到的焦虑——对未来的茫然,对选择的恐惧,对即将到来的离别的不安。
讲台上,来自各行各业的校友轮流发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工程师讲述他如何参与设计跨海大桥,“每一颗螺丝都要计算到小数点后三位”;一个笑容温和的女医生分享她在急诊室的故事,“第一次独立完成缝合手术时,手抖得差点握不住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说到动情处眼眶泛红,“看着孩子们毕业,就像把自己的心一块块撕下来送走”。
陆时川和沈清欢坐在中间排偏左的位置。这是沈清欢挑的——“这里离讲台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又不会太显眼。”她说。但其实陆时川知道,她选这个位置是因为旁边有根柱子,能在他需要时稍微遮挡一下周围投来的目光。
当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画家走上讲台时,礼堂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老人很瘦,背有些佝偻,但眼睛异常明亮,像两簇燃烧了八十多年仍未熄灭的火。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洗不掉的颜料渍——靛蓝、赭石、钛白,深深浅浅嵌在掌纹里。
“同学们好,”老人的声音洪亮得与他的身形不相称,“我是周墨。墨水的墨,也是笔墨的墨。”
他没有用麦克风,声音却清晰地传到礼堂每个角落。他从随身带的布袋里取出几幅卷轴,在讲台上徐徐展开——不是常见的油画或水彩,而是水墨画。浓淡干湿,焦重清浅,墨分五色,山水的意境在黑白之间铺陈开来。
“有人问我,”周墨拿起一幅画,画上是烟雨朦胧的江南,“为什么一辈子只画黑白?彩色不好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几百张年轻的脸:“我年轻时也画过彩色。但四十五岁那年,我得了一场大病,醒来后,世界就只剩下黑白了。医生说是视神经受损,治不好。”
礼堂里一片寂静。陆时川的身体微微前倾。
“我绝望了三个月。”周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觉得艺术生命到头了。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翻到小时候的《芥子园画谱》,看到那句‘墨分五色,计白当黑’,突然就明白了——色彩从来不只是眼睛看见的,更是心里感受到的。”
他展开另一幅画,是雪中梅花。墨色淋漓,留白处仿佛真的有雪在飘。“这幅《寒梅映雪》,在我眼里是黑白的。但每个来看画展的人都说,他们看见了红梅,看见了白雪,甚至闻见了梅香。”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你看,艺术的神奇就在这里。它能在黑白中创造色彩,在无声中创造音乐,在静止中创造流动。”
陆时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或兴奋时的习惯动作——食指和中指交替抬起,像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沈清欢侧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在发光,那种她熟悉的、当他完全沉浸在某件事时的光:专注,炽热,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个焦点。
“艺术不是逃避现实的方式,”周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而是理解现实、表达现实的另一种语言。当你用画笔与世界对话时,你在创造自己的宇宙——一个不受物理规律限制,只服从内心法则的宇宙。”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宣纸上随意画了几笔。浓墨,淡墨,枯笔,湿笔。简单的线条在纸上舞蹈,渐渐勾勒出一只鸟的轮廓——没有细节,没有色彩,但所有人都能认出那是一只正在飞翔的鸟。
“这只鸟是什么颜色?”周墨问。
台下有人小声说:“麻雀?灰色的?”“喜鹊?黑白相间?”
老人摇摇头:“在我的宇宙里,它是彩色的。它的翅膀是孔雀蓝,胸脯是落日橙,喙是玛瑙红。你们看不见,但我看得见。”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在这里。”
陆时川感到喉咙发紧。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沈清欢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不是握住,只是指尖轻轻一点,像蜻蜓点水。他转过头,看见她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鼓励的光。
讲座进入自由提问环节。学生们开始举手,问题五花八门:“学艺术真的能养活自己吗?”“父母反对我考美院怎么办?”“AI绘画时代,画家还有未来吗?”
周墨一一回答,不急不躁。他说话时总喜欢用手比划,仿佛空气中有一幅看不见的画,他正在为它添上最后一笔。
陆时川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手心在出汗,把校服裤子的布料浸出两个深色的圆点。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有一只困兽在胸腔里冲撞。他知道自己应该举手——有一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整整七年,从六岁那个夏天第一次知道“颜色”这个词开始,就在他心里生了根。但他不敢。他害怕那些转过来的目光,害怕那些低声的议论,害怕那种被暴露在聚光灯下的感觉。
就在这时,沈清欢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轻轻推到他面前。
字迹娟秀而坚定:“问吧。我在这里。”
陆时川看着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几乎是闭着眼睛——举起了手。
负责递话筒的学生会干部愣了一下,因为陆时川坐在比较靠里的位置。但周墨已经看到了他,朝这边点了点头。话筒穿过一排排座位,终于递到了陆时川手里。
他站起来,感觉全礼堂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像针,刺得他皮肤发疼。话筒在他手里沉甸甸的,手心全是汗,几乎要握不住。
“我……我想请问,”他的声音起初很小,带着明显的颤抖。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稳定下来,“如果一个人……在视觉上有某种局限,比如无法感知色彩,他还有可能成为优秀的画家吗?”
问题问完的瞬间,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特别——不是完全的寂静,而是几百人同时屏住呼吸、连衣服摩擦声都消失的真空般的安静。陆时川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惊讶的,同情的,不解的。他的脸颊烧得厉害,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强迫自己站着,没有坐下,眼睛紧紧盯着台上的周墨。
老画家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着他。那目光很奇特——没有惊讶,没有怜悯,没有那种通常人们听到他色盲时的反应。那是一种纯粹的、专注的、仿佛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的目光。
“年轻人,”周墨缓缓开口,“你知道莫奈吗?”
陆时川点点头:“知道。印象派大师。”
“莫奈晚年患有严重白内障。”周墨慢慢走到讲台边,双手撑着台面,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对陆时川一个人说话,“视力急剧下降,看东西都是模糊的,色彩感知也变了——他看到的红色变成了泥褐色,蓝色变成了灰绿色。医生建议他手术,但他拒绝了。”
礼堂里更安静了,连翻动笔记本的声音都没有。
“他为什么拒绝?”周墨自问自答,“因为他发现,这种‘错误’的视觉,给了他新的可能性。他画出的《睡莲》系列——那些色彩朦胧、笔触奔放、几乎要融化在光线里的作品——恰恰成为了现代艺术的开端之一。”
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礼堂,但最后又落回陆时川身上:
“艺术从来不只是关于‘看’,更是关于‘感受’。贝多芬耳聋后创作了《第九交响曲》,弥尔顿失明后写就《失乐园》。梵高在精神崩溃的边缘画出《星月夜》。身体的局限有时反而会成为艺术的催化剂,因为它迫使你寻找新的表达方式——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
他走下讲台,来到陆时川这一排的过道旁。距离很近,陆时川能看见老人手上那些洗不掉的颜料渍,能闻到他身上松节油和旧宣纸混合的气息。
“孩子,”周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附近几排能听见,“告诉我,你画画时‘看’到什么?”
陆时川愣住了。他没想到会被反问。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看到……光。和影。”
“什么样的光?”
“清晨的光是偏冷的灰,正午的光是明亮的灰,黄昏的光是温暖的灰。”这些话脱口而出,像早已在心底排练过无数遍,“雨后树叶上的光带着水汽的湿润,玻璃窗反射的光有锋利的边缘,蜡烛的光会跳动,像有生命……”
他说着说着,忘记了周围的注视,忘记了手里的麦克风,忘记了这是在几百人面前的演讲。他沉浸在自己的描述里,那些他从未对人详细说过的、关于“灰度宇宙”的观察。
周墨听着,眼睛越来越亮。等陆时川说完,老人缓缓点头,然后转向整个礼堂:
“同学们,你们听见了吗?这位同学描述的,是一位真正的画家的眼睛——不是生理的眼睛,是心灵的眼睛。他能看见光的温度,影子的质地,空气的湿度。这些,比单纯看见‘这是红色,那是蓝色’要珍贵得多。”
他重新走上讲台,拿起刚才画的那只鸟:“刚才我说,在我的宇宙里,这只鸟是彩色的。现在我要说,在真正的艺术宇宙里,颜色不是一个物理事实,而是一个心理事实。梵高的向日葵为什么震撼?不是因为黄色用得多么准确,而是因为他把太阳的热度、生命的燃烧、疯狂的激情,都灌注进了那种黄色里。”
周墨最后看向陆时川,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回答你的问题:当然有可能。不仅有可能,你的局限可能正是你最大的财富。因为它会让你比别人更用心去‘看’这个世界——用耳朵听颜色,用皮肤感受颜色,用记忆想象颜色。”
陆时川慢慢坐下,手指微微颤抖。不是紧张的颤抖,而是一种释放的、几乎要流泪的颤抖。沈清欢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这次她没有立刻收回,而是让指尖在他的手背上停留了几秒,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拥抱。他转头看她,她对他微微一笑,眼睛里写着:“你看,我说过的。”
讲座在掌声中结束。学生们涌出礼堂,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刚才听到的内容。陆时川和沈清欢被人流裹挟着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周墨的助手追了上来。
“同学,请等一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子叫住陆时川,“周老师想跟你单独聊几句,方便吗?”
陆时川愣住了,看向沈清欢。她点点头,轻声说:“我去小树林那边等你。”
周墨在礼堂后台的小休息室里等他。房间不大,堆满了画具和卷轴,空气里有浓郁的墨香。老人正在泡茶,见陆时川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老师……”陆时川有些拘谨。
“喝杯茶。”周墨递过来一个白瓷杯,茶水澄澈,飘着几片舒展的茶叶,“刚才在台上,有些话不方便细说。”
陆时川双手接过茶杯,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你学画几年了?”周墨问。
“从六岁开始,十一年了。”
“谁教的?”
“最初是少年宫的老师,后来……主要是自己摸索。”陆时川顿了顿,“还有我朋友,她帮我。”
“就是刚才坐你旁边的女孩?”
陆时川点点头。
周墨呷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年轻时也认识一个这样的朋友。”他突然说,声音里有一丝悠远的怀念,“她是我的色彩顾问——我这么叫她。因为色盲,我分不清某些颜色,她就帮我调颜料,在我的调色板上贴标签:‘这是钴蓝,像深夜的天空’‘这是镉红,像熟透的山楂’。”
陆时川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老人。
周墨笑了:“没想到吧?我也是色盲。不全色盲,是红绿色盲。”
这个秘密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陆时川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那您……”
“我怎么成为画家的?”周墨接过话头,眼睛望向窗外,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因为她说:‘周墨,你虽然分不清红绿,但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你告诉我,这片叶子在风里是什么样子?’”
老人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着陆时川:“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画‘看不见’的东西——风的样子,时间的样子,记忆的样子,梦的样子。我的画里很少有准确的写实,都是感受的投射。结果呢?”他摊开手,“反而走出了自己的路。”
他站起身,从画筒里抽出一幅卷轴,在桌上徐徐展开。是一幅水墨山水,但又不是传统的山水——山峦的轮廓是用密密麻麻的小字组成的,仔细看,那些字都是颜色的名字:黛青、鸦青、石青、蟹壳青、天青、霁青……
“这是我最近在尝试的。”周墨说,“把色彩的名字变成笔墨。虽然我看不见这些颜色,但我知道它们的名字,知道它们背后的文化、诗意、记忆。这幅画叫《青词》,每一笔都是一个关于‘青’的故事。”
陆时川凝视着那幅画。在他的眼中,它依然是黑白的。但这一次,他仿佛能“看见”更多——不是颜色本身,而是颜色所承载的一切:那些诗词里的“青衫湿”,那些瓷器上的“雨过天青”,那些山水画里的“青绿千里”。
“孩子,”周墨把手放在他肩上,那只布满颜料渍和皱纹的手异常温暖,“不要让你的局限定义你,要让你的感受定义你。你的画可以是你感受世界的方式——一种只有你能做到的方式。”
离开休息室时,周墨送给他一个小锦盒。“打开看看。”
陆时川打开,里面是一块墨锭。不是普通的墨,是那种老式的手工墨,表面有细腻的冰裂纹,侧面刻着四个小字:墨有五彩。
“这是我的老师传给我的。”周墨说,“现在传给你。记住,真正的色彩在心里。”
陆时川紧紧握着那块墨,感受着它沉甸甸的重量,和上面那些细微的、仿佛有生命的纹路。
沈清欢在教学楼后的小树林等他。
那是他们常去的地方。一片不大的枫香树林,秋天时叶子会变成绚烂的红黄橙——当然,在陆时川眼中,那是不同层次的灰。但沈清欢每年都会为他描述:哪棵树最先红,哪片叶子黄得最纯粹,哪里的落叶铺得最厚,踩上去像地毯。
陆时川找到她时,她正坐在那张旧长椅上,仰头看着树梢。午后的阳光透过开始泛黄的叶子,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笑了:“聊了这么久?”
“嗯。”陆时川在她身边坐下,还握着那块墨。他把锦盒递给她看。
沈清欢小心地取出墨锭,手指抚过上面的冰裂纹:“好漂亮。”她翻到侧面,看到那四个字,轻声念出来,“墨有五彩……”
“周老师也是色盲。”陆时川说。
沈清欢惊讶地睁大眼睛。
“红绿色盲。他说,是他的‘色彩顾问’帮他找到了自己的路。”
沈清欢沉默了一会儿,把墨锭小心地放回锦盒,还给他。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两人都没有立刻移开。
“你刚才问那个问题的时候,”她轻声说,眼睛看着远处摇晃的树影,“我在想,你将来一定会是个了不起的画家。”
陆时川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落叶。厚厚的落叶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在窃窃私语。“可是,我连颜色都……”
“所以呢?”沈清欢打断他,转过身面对他,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刚才周老师不是说了吗?局限可以成为特色。你的画有别人没有的东西——那些细腻的灰度层次,那些对光影的敏锐捕捉。而且,”她的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新月,“你有我这个色彩顾问啊。”
陆时川也笑了,心里的某个结似乎松开了:“终身顾问?”
“终身。”沈清欢毫不犹豫地说,然后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几乎像自言自语,“只要你需要。”
这句话里有某种承诺的重量,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秋风吹过,几片早落的叶子旋转着飘下,其中一片金黄色的枫香叶正好落在沈清欢的发间。陆时川伸手帮她拿掉,叶子在他手中,脉络清晰如掌纹,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像岁月的书页。
“你呢?”陆时川突然问,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片叶子,“刚才讲座上,那么多职业,你想好要学什么了吗?”
沈清欢在长椅上坐直身体,仰头看着天空。秋日的天空格外高远,是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当然,这是她后来告诉他的。在她此刻的眼中,那蓝色纯净得像初生的婴儿的眼睛,没有一丝杂质。
“我想学医。”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
陆时川在她身边坐下,愣住了。
“眼科。”
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为什么突然……?”陆时川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突然。”沈清欢转过头看他,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和眼睛里那种下定决心的光,“从六岁那年,我知道你眼睛的情况开始,我就有这个念头了。只是那时候还小,只是想想,觉得‘长大要当医生治好时川的眼睛’。但现在,”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膝盖上握成拳,“我想把它变成真正的目标。不是儿戏的幻想,是可以用一生去追求的事业。”
陆时川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七年的时光像一本快速翻动的相册,在脑海中一页页闪过:六岁那个夏天,她趴在墙头说“我可以告诉你颜色是什么样子的”;无数个午后,她为他描述栀子花的白、天空的蓝、晚霞的红;初中时她在彩铅上刻下的密语;高中后她笔记本里密密麻麻的颜色笔记和医学资料;还有那些他偶然看到的、她认真研究色盲治疗论文时的侧脸——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专注的线……
原来那些都不是偶然。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为这个梦想准备了这么久。
“是因为我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什么堵住了。
沈清欢诚实地点点头,但又摇摇头:“不全是。也是因为我自己想成为医生。我喜欢帮助别人,喜欢那种‘解决问题’的感觉。但如果是眼科的话……”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校服裙摆,“确实是因为你。”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画着什么,仿佛在描绘一个看不见的未来图景:“我想有一天,能亲手帮你看见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不是通过我的描述,不是通过想象,是真真切切地,用你自己的眼睛看见。”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秋日暖阳,慢慢渗透进陆时川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想看你第一次看见彩虹时的表情——你会不会惊讶于它真的有七种颜色?会不会觉得它比想象中更明亮、更虚幻?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天空的蓝是不是和我想象的一样,栀子花的白是不是真的像雪,晚霞的玫瑰红是不是比口红还要娇艳。”
她越说眼睛越亮,那种光几乎要让陆时川不敢直视:
“我想和你一起看真正的、有颜色的日出。不是灰度的渐变,是那种——天边先泛起鱼肚白,然后变成淡粉,再变成橘黄,最后太阳跳出来,金光万道,整个世界一下子醒了。我想看你站在那样的光里,第一次用彩色眼睛看世界的样子。”
陆时川感到眼眶发热。他转过头,假装看远处树梢上跳跃的麻雀,实际上在努力平复情绪。七年了,这个女孩用她的方式,一点一点填补他世界的空缺。她不仅是他的眼睛,是他的色彩顾问,现在,她甚至要把这变成一生的事业——用她的一生,去争取让他看见的可能。
“可是,”他艰难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医生说我这种先天性全色盲,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基因问题,视锥细胞缺损……”
“目前没有,不代表永远没有。”沈清欢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信,“医学在进步。十年前治不好的病,现在可能就有办法了。十年前不敢想的手术,现在可能已经是常规操作。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眼睛紧紧盯着他,仿佛要把他这一刻的犹豫、不安、自我怀疑全都看穿:
“我想成为推动那种进步的人之一。不是被动地等待‘可能有一天’,而是主动去创造那个‘有一天’。就算……”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像一片羽毛落下,“就算到最后,直到我头发白了,还是没有找到完全治愈的方法,至少我可以一直当你的眼睛。用更专业的方式,描述得更准确,帮你‘看见’得更多——不仅是颜色,还有光的波长,物体的反射率,色彩的心理学意义……”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看见陆时川转过头来,眼眶是红的。
不是流泪的红,是一种压抑的、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红。他的嘴唇在轻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努力吞咽什么过于庞大的情绪。
沈清欢慌了:“时川,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
“没有。”陆时川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你……从来没说错话。”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的树。但那片模糊的绿色(在他眼里是灰色)此刻变得一片朦胧,像隔着一层水汽。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子。每一天,她都在为他做这件事——把彩色的世界翻译成他能够理解的语言。他曾经以为这只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是她的善良和耐心。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背后有多深的决心,多大的承诺。
“那会很辛苦。”他终于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底下仍有暗流涌动,“学医要很多年,本科五年,硕士三年,博士三年,规培又是几年……要背的书堆起来比人还高,要做无数实验,值无数夜班,面对无数生离死别。”
“我知道。”沈清欢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但我查过资料了。眼科虽然辛苦,但很有意义。而且,”她的眼睛又弯起来,“想到有一天可能帮到你,再辛苦也值得。”
“为什么?”陆时川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从初中的彩铅密语,到高中的颜色笔记,到现在这个要用一生去践行的梦想。为什么?他们只是青梅竹马,只是朋友,只是……只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沈清欢沉默了很久。秋风吹过,更多的叶子落下,在他们周围旋转,像一场金色的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很小,很细,但已经能在彩铅上刻出精密的编码,已经能在素描本上画出精准的线条,将来还要拿起手术刀,去做最精细的眼科手术。
“因为……”她想了想,选择了一个最真实的答案,“因为有些事情,值得用很长的时间去等待,用很大的努力去争取。”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而你,时川,你就是那样的事情。”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陆时川心里最后一道锁。他看着她,这个认识了十一年的女孩——从六岁到十七岁,从墙头上的好奇宝宝,到如今坐在他面前,认真地说要为他成为一个眼科医生的少女。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坚定,温柔,充满希望,又带着某种义无反顾的勇气。
“那我们来做个约定吧。”沈清欢突然说,打破了沉默。
“什么约定?”
“你努力成为最好的画家,我努力成为最好的眼科医生。”她伸出右手,小拇指翘起,在空中等待,“等我们都做到了——你开第一个个人画展,我完成第一个独立手术——我要做第一个给你办个展的人,你要做第一个让我治疗的眼睛。”
她的手指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那个翘起的小拇指,像一个邀请,一个承诺,一个关于未来的盟约。
陆时川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在午后的阳光下紧紧勾在一起。沈清欢的手很凉,但陆时川的手很暖。冷热交融,像两个不同世界的碰撞与融合。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清欢认真地说,眼睛紧紧盯着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指。
“一百年不许变。”陆时川重复,声音低沉而坚定。
他们轻轻摇晃勾在一起的手,像在进行某个古老的仪式。阳光透过枫香树叶的缝隙,在他们紧握的手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有无数金色的小鱼在皮肤上游弋。远处传来教学楼隐隐的喧哗声——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涌出教室,讨论着刚考的试卷,抱怨着作业太多,憧憬着放学后的时光。那是属于高三的、充满焦虑和希望的声音,是青春最真实的背景音。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被金色落叶包围的小小角落里,时间仿佛静止了。十七岁的秋天,午后的阳光,勾在一起的小拇指,和一个关于未来的、闪闪发光的约定——这些元素构成了一幅画,一幅将永远刻在记忆里的画。
他们不知道这个约定有多重。不知道“一百年”是一个多么漫长而奢侈的承诺。不知道命运已经在暗中布局,准备用最残酷的方式考验这个初生的誓言。
他们只知道,此刻手指上还残留着彼此的温度,心里还回响着那句话:你努力成为最好的画家,我努力成为最好的眼科医生。
松开手时,沈清欢的脸有点红。她迅速把手收回,藏在身后,像是怕被看见手指上还残留的触感。陆时川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假装整理书包带子。
“那……回家吧?”沈清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落叶。
“嗯。”
他们并肩走出小树林。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落叶铺成的小径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天晚上,陆时川在素描本上画了两幅并置的肖像。
他用了最好的素描纸,纸面细腻得像少女的肌肤。他削尖了所有铅笔,从6H到8B,排列在画板旁,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左边是他想象中的、未来的自己。他画得很仔细:二十五岁?三十岁?年龄模糊,但神情清晰——专注,沉浸,手里拿着调色板,虽然调色板上的颜色他依然看不见,但他画出了那些颜料的质感:水彩的湿润,油彩的厚重,丙烯的鲜明。画架上的画布是半完成的,隐约能看出是一片原野——那是他们小时候常去的、有栀子花丛的那个院子。画布右下角签着艺术家的名字:陆时川。签名是他练过无数遍的,流畅而自信。
右边是他想象中的、未来的沈清欢。她穿着白大褂,但不是常见的死板的白,而是带着柔和光泽的、像珍珠一样的白。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虽然眼科医生不一定需要,但他觉得这样更有“医生”的感觉。她手里拿着眼科检查用的仪器,不是具体的某种仪器,而是一个抽象的、象征着“医疗”与“光明”的组合体。她微笑着,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她最常有的表情。身后是明亮的诊室窗户,窗外是蓝天,蓝得纯粹,蓝得充满希望。
他画了很久,从傍晚画到深夜。台灯的光晕在画纸上移动,铅笔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他画到沈清欢的眼睛时,停笔了很久。那双眼睛该怎么画?要画出她眼中的光——那种坚定,温柔,充满希望的光。他试了好几种笔触:用HB画出轮廓,用2B加深瞳孔,用4B营造阴影,最后用橡皮擦出高光。一点一点,那双眼睛在纸上活了过来,仿佛真的在看着他,在微笑,在说:“时川,你看,我做到了。”
在两幅画中间,他留出了一条细细的空白。在那条空白里,他用最细的笔,写下了一行字:
“他的梦想是画出世界,她的梦想是让他看见世界。而他们的共同梦想,是在彼此的世界里,成为最亮的光。”
写最后一笔时,他的手很稳。那些字像刻在纸上,也刻在心里。
最后一笔落下时,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秋风拂过窗棂的细微声响。陆时川推开窗户,秋夜的凉风拂面而来,带着清冷的、属于深秋的气息。
他望向隔壁。沈清欢的房间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她大概又在看书,或者写日记。他知道她有写日记的习惯,虽然从未看过内容,但他猜,那里一定有很多关于颜色、关于梦想、关于……他们的记录。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那扇窗,然后轻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晚安,清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感应似的,那扇窗的窗帘动了动——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人在后面轻轻拉开了一条缝。虽然看不见人,但陆时川知道,她就在那里,也许也在看着他这边的窗户。
几秒钟后,那盏灯熄灭了。整个巷子陷入沉睡,只有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屋顶、院墙、和那些开始凋零的植物上。
陆时川也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白天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周墨的话,那块“墨有五彩”的墨锭,小树林里的对话,勾在一起的小拇指,还有那个一百年的约定。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嘴唇——不是那天雨中的吻,而是另一种触感,一种心理上的触感。那个约定像一个吻,印在了他的未来上。
夜色温柔,星子满天。在这个寻常的秋夜,两个少年的梦想悄然起航——一个驶向艺术的海洋,要在黑白中创造色彩;一个驶向医学的殿堂,要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他们还不知道前方有多少风浪:大学的分离,专业的艰辛,现实的磋磨,命运的玩笑。他们还不知道,有些约定太美,美到连命运都会嫉妒。
他们只知道,此刻心里满着,暖着,亮着。像有一盏灯被点燃了,从此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那盏灯都会在记忆深处亮着,提醒他们:曾经有一个秋天,两个少年勾着小拇指,认真地约定要成为彼此世界里最亮的光。
而命运已经铺好了轨道,等待他们驶向那个既定的、充满光亮也充满泪水的未来。那列叫做“青春”的火车正在鸣笛,催促他们上车。他们手牵手踏上列车,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知道要并肩前行。
窗外,秋风起了。吹过城市的屋顶,吹过安静的街道,吹过那两家相邻的院子,吹动了栀子花丛早已凋谢的枯枝。它将继续吹,吹过接下来的四季轮回,吹过即将到来的离别与重逢,吹过那些甜蜜与苦涩交织的岁月,最终,吹向那个谁也无法预知的结局。
但此刻,秋夜静好,梦想初生。十七岁的誓言在星空下闪闪发光,像一颗刚刚被许下的、还带着体温的愿望。
它那么亮,亮到让人几乎要相信——真的可以,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