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赛结束后的第三天，顾泽仍然会偶尔想起走廊里那句“有时候，早半秒就够”。

苏瑾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战术要点。但正是这种绝对的平静和专业，让这句话在顾泽心里扎下了一根刺。这不是质疑，却比质疑更麻烦。它意味着，在苏瑾的评估体系里，他“顾泽”这个名字，开始与 “具备合格观察力” 这个标签稳定地关联起来。

对一个只想隐于人群、安全退休的人来说，任何标签都意味着风险。尤其是“敏锐”这种标签。

他尝试用更彻底的平庸来覆盖它。在接下来的小组训练中，他故意漏看了两个本可以指出的配合漏洞，让己方小败一局。教官点名批评他“注意力涣散”。王哲课后勾着他的肩膀安慰：“泽哥，没事，谁还没个状态差的时候。”

顾泽配合地露出一点懊恼的表情。很好，他想，一次下滑的数据点。

直到当天下午，他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偶遇”了苏瑾。她似乎刚从技能理论课出来，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典籍。走廊交错，避无可避。

顾泽点头致意，准备擦肩而过。

“顾泽见习员。”苏瑾停下脚步。

“是。”顾泽也停下。

苏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很短暂，却带着那种特有的、专注的审视感。“上午训练，左翼第二波攻势，李肃的能量预热有0.3秒的不规则波动。你当时在那个方向。”

陈述句。没有疑问。

顾泽的心脏微微收紧。他确实注意到了那个波动，那是李肃试图叠加二次火焰爆炸的前兆，也是他“选择”漏看的漏洞之一。他没想到苏瑾不仅看到了，还注意到了他“应该”看到的位置。

“我当时……”顾泽快速寻找借口，“在留意陈蔓的走位，她那边压力比较大。”

一个合理的、团队导向的解释。

苏瑾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抱着书离开了。但顾泽分明感觉到，那道落在他后背的目光，并没有完全散去那丝探究。

她不相信。或者说，她并不完全接受这个解释。

这不是队友间的质疑，更像是一个严谨的科学家，发现实验数据出现了一个无法用现有理论完美解释的 “ 异常点” 。她暂时将其记录在案，留待观察。

顾泽感到一种比面对任务失败更具体的不安。苏瑾的注意像精准的探照灯，而他必须在这灯光下完美扮演那个“偶尔敏锐、但总体平庸”的队友。

然而，某些变化正在悄然发生，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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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演练的通知在深夜弹出时，顾泽正在整理装备。

终端的红光闪烁，紧急任务的标识格外醒目。

  【紧急联合演练：模拟城市突发裂隙灾害救援】

  地点：第三综合模拟战斗区

  时间：明日08:00

  核心目标：保护“关键设施”，疏散“民众”

  红队（进攻）：李肃、林晓等五人

  蓝队（防御/救援）：苏瑾、顾泽、陈蔓等六人

  特殊规则：必须分兵

  系统建议分配：苏瑾、顾泽——前往设施核心处理灾害源

建议理由写得严谨：苏瑾需要控场，顾泽的暗影适合侦查掩护，两人在练习赛中展现过协同潜力。分兵模拟真实压力，核心区域需要最强组合。

顾泽盯着屏幕，眉头微皱。

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刻意安排。

他想起最近越来越多的“巧合”——任务总是和苏瑾擦肩而过，训练场地总是不期而遇，就连食堂排队都能排在相邻的位置。起初以为是偶然，但现在……

他调出过去一个月的任务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十七次任务中，有九次和苏瑾出现在同一区域，六次被系统“建议”协作或交接。这个概率已经超出了正常的随机范围。

顾泽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

有人在推动这件事。不是某个人，而是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协会的任务分配系统？某种隐形的选拔机制？还是……这个世界的“剧情惯性”在发挥作用？

他不知道。但他清楚一点：继续这样下去，他和苏瑾的绑定会越来越深，深到无法轻易脱身。

而一个和未来英雄绑定太深的“反派”，结局通常不会太好。

但他能拒绝吗？一个F级见习员，用什么理由拒绝与最具潜力的新星搭档执行关键任务？用“我想安全退休”？

顾泽深吸一口气，在回复栏输入“确认接受”。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但他至少要知道，这条路是谁铺的，通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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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模拟城市区块笼罩在淡灰色的人造薄雾中。

蓝队六人在入口处集合时，气氛有些微妙。陈蔓紧张地检查医疗包，防御系的学员在做最后热身。苏瑾已经穿戴整齐，正在调整战术手套的松紧。

顾泽走过去时，她抬眼看了一下。

目光相触的瞬间，顾泽看到那双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怀疑，也不是亲近，更像是某种评估。她在重新衡量他，基于那条走廊里的对话，基于训练场上的“异常点”。

“按照系统建议，苏瑾和顾泽去核心区，其他人跟我负责疏散通道。”临时队长下达指令，“保持频道畅通，安全第一。”

众人分散进入模拟街道。

顾泽和苏瑾的路线需要穿过商业区，这里模拟的灾情最重——倒塌的招牌、燃烧的车辆、四处游荡的低级干扰机器人。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专业距离。

苏瑾在前开路，冰晶在脚下蔓延，提前冻结危险的瓦砾。顾泽在后警戒，【暗影视觉】扫描每个角落，【气息遮断】让他几乎融入环境。

前二十分钟异常顺利。顺利得不正常。

“太安静了。”苏瑾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嗯。”顾泽低声回应，目光扫过周围建筑的窗户，“红队可能在集中攻击疏散组，或者……”

话音未落，演练系统的警报突然炸响：

【警告！模拟参数错误！设施核心‘灾害源’强度由B级提升至A-级！重复，A-级！所有人员注意安全！】

A-级！

顾泽和苏瑾同时僵住。B级是他们的极限，A-级意味着真正的生命危险，通常需要C级英雄小队处理。

“撤退！”苏瑾当机立断，“立刻报告，请求支援！”

理智的选择。顾泽点头，转身准备撤离。

然而就在转身的刹那——

“吼——！！！”

非人的咆哮从核心区方向爆发，声浪裹挟着暗红色的能量冲击波席卷街道！

砰！砰！砰！

模拟橱窗接连炸裂，碎片四溅。冲击波掠过身体，带来针刺般的能量侵蚀感。顾泽的【暗影视觉】中，世界瞬间染上不祥的暗红。

一道暗红色影子撕裂能量余波，如箭扑来！

那不是预设的模型，是能量实体——形如扭曲猎犬，通体沸腾暗红，头部只有两个旋转的漆黑漩涡。

速度快得惊人！

“冰墙！”苏瑾挥手，厚重冰墙拔地而起。

轰隆！

第一只怪物直撞冰墙，裂纹蛛网般蔓延，不到一秒轰然炸开！碎冰裹挟暗红能量砸来。

顾泽拽住苏瑾手臂，新兑换的【无声移动】发动侧闪。碎冰擦身而过，在墙上留下凹痕。

接着，两只怪物左右包抄，漆黑“眼睛”锁定两人，“嘴”里旋转的能量涡流散发吞噬气息。

避无可避！

“右边交给我！”苏瑾声音冰冷决绝，双手虚合，三重冰刃圆环瞬间凝结，斩向右侧怪物。

左侧怪物扑到顾泽面前。时间仿佛变慢，顾泽的【暗影视觉】全力运转——  

怪物利爪上沸腾的暗红能量并非浑然一体，其核心处有几个明暗交替闪烁的不稳定节点，随着扑击动作，这些节点的闪烁频率在加快，像是过载的电路。同时，怪物头部那两个旋转的漆黑漩涡，其旋转节奏与能量节点的闪烁存在微小的时间差。

能量结构不稳……感知可能存在延迟……

这个判断瞬间闪过脑海，混合了一丝来自未来记忆的模糊印象：某些被强行催化的能量实体，其感知系统往往依赖单一的能量波动或振动，对纯粹的物理性干扰缺乏有效的过滤机制。

顾泽没有格挡，身体以不可能的角度侧滑，同时右手不是去摸武器，而是猛地扯下自己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用来收纳零碎工具的小金属盒，用尽全力，不是砸向怪物，而是狠狠砸向两人身后一处半塌的广告牌金属支架的特定连接点！

哐当！咔嚓！

金属对撞的巨响在狭窄街道炸开！这声音本身或许不算什么，但关键在于——顾泽砸中的那个点，是那堆扭曲金属结构中，一个特定的、能引发多重共振的位置！

嗡——！

断裂的金属部件在撞击下剧烈震颤，发出不同频率的、混杂的刺耳鸣响！这声音与怪物自身能量波动的频率完全不同，是纯粹的、无序的物理噪音！

几乎同时，顾泽左手从腿侧战术包中抽出那个改造过的强光发生器，毫不犹豫地激活，却不是对着怪物，而是对着地面一片积水——积水反射了部分强光，又将光线散射到周围布满碎玻璃的墙面和金属残骸上！

炽白的、破碎的、毫无规律闪烁的强光，伴随着刺耳混乱的金属共振噪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视觉和听觉同时被最原始、最混乱的物理信号淹没！

两只怪物冲刺的动作明显地僵直、紊乱了！它们头部那对漩涡的旋转出现了不协调的卡顿，扑击的轨迹发生了偏移，仿佛突然失去了精确的“锁定”能力。它们依赖的能量感知，在这片由纯粹物理手段制造出来的、毫无能量规律可言的“声光污染”里，暂时失灵了！

“走！管道！”顾泽低吼，没有浪费这争取来的哪怕半秒，扑向早就留意到的、墙根处一个通风管道检修口——这是他进入这条街时，【暗影视觉】就下意识标记的潜在退路之一。

苏瑾没有半分犹豫，冰刃圆环强行搅碎右侧怪物部分躯体，制造出短暂的阻挡，身影一闪，紧跟着顾泽钻入管道。

哐！顾泽用最快速度将内侧的简易栅栏合拢、卡死。

几乎同时，外面传来怪物利爪疯狂抓挠金属的刺耳声响和困惑愤怒的嘶吼。

管道内一片黑暗狭窄，灰尘铁锈气味弥漫。只有两人压抑的喘息。

（故事接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