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1

正文 • 序章:星未燃尽之时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4日 上午2:02    总字数: 60589

艾恩格朗特第七十五层——

Boss 房。

在那片本应属于胜利与解放的空间里,空气却像被冻结了一般凝滞不动。

骸骨猎杀者早已化为无数光粒消散,系统宣告胜利的余音尚未完全褪去,然而在这片宽阔的圆形战场上,却没有任何人发出欢呼。

取而代之的,是倒伏在地的无数身影。

他们的身体仍残留着战斗后的僵直与硬直,四肢沉重得无法抬起,只能勉强睁着眼睛,注视着场中央那两道仍然站立的身影——仿佛目睹着一场本不该发生、却无可回避的审判。

一名身披黑色长大衣的剑士,静静伫立在战场中央。

他的身形修长而偏向纤细,站姿却笔直稳定。清秀的五官线条带着近乎中性的柔和,在遍布残骸与光屑的战场中,反而显出一种异样而突兀的纯净感。那份气质与环境格格不入,却并不显得脆弱,而是一种在极限中被磨砺出来的安静坚韧。

他的双手稳稳扣住剑柄。

左手,是泛着冷色微光的「逐暗者」。

右手,则是如夜色凝结般深邃的「阐释者」。

双剑自然下垂,剑锋贴近地面,却始终维持着随时出击的张力。那是一名已经将“战斗”化为本能的剑士才会拥有的姿态。

在他正前方,另一道身影同样站立着。

赤红色的圣铠在尚未散尽的系统光效中反射出冷硬而沉稳的光泽。左臂的巨大盾牌紧贴身体,形成严密而完整的防御结构;右手的圣剑垂直指向地面,剑尖稳稳点地,姿态肃穆而从容。

那名骑士的呼吸均匀,站姿如同雕塑般稳定,仿佛方才那场吞噬无数生命与意志的激战,只是一次被精确控制的演算。

希兹克利夫。

他微微偏过头,以斜向下的视线打量着眼前的黑衣剑士。

那道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

没有锋芒外露的敌意,也没有炽烈燃烧的杀意。

那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一种站在规则之上的存在,对规则之中之人的观察。

仿佛神明俯视凡人。

而黑衣剑士——桐人,目光始终稳稳地停留在对方身上。

他的身体已然进入战斗姿态。双脚牢牢踏在石质地面上,重心下压,脊背挺直,肩线自然展开。所有多余的动作与情绪都被压缩进那一瞬的静止之中,仿佛整个人化作一柄尚未出鞘、却已锁定目标的利剑。

双剑随呼吸微微起伏。

肌肉紧绷,却运转得恰到好处。

意识清明而集中。

他的视线笔直而坚定,毫不退让地迎向那道自高处投下的审视目光。那并不是挑衅,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已经完成取舍后的平静。

这是桐人在作出抉择之后,所拥有的眼神。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贴着地面传来。

「……桐人!」

那声音尚带着战斗后残留的恍惚,却被更强烈的担忧强行推向前方,清晰而急切。

倒在地上的,是一名紫色长发束成高马尾的少女。硬直尚未解除,她的身体仍被战斗后的余波牢牢钉在原地。那柄几乎与她身高等同的巨大镰刀斜躺在身侧,锋刃映着残余的光效。她努力抬起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像是在用视线维系一条尚未断裂的联系——只要继续看着,就能抓住些什么。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道低沉而粗犷的声音响起。

「桐人!」

不远处,光头的壮硕大汉以惊人的意志撑起上半身。沉重的双手战斧仍被他死死握在掌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愤怒与焦躁在他脸上交织翻涌,声音却异常坚定,仿佛将仅存的希望毫无保留地掷向战场中央。

而在更靠近地面的地方——

「桐字头的老大——!」

那是一声几近撕裂的嘶吼。

头缠红色头巾的男人双拳重重砸在地面上,震动沿着石板扩散开来。泪水早已漫过视线,他索性闭上眼睛,却依旧无法压抑那从胸腔深处奔涌而出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绝望与笃信的呐喊。

那并不是求助。

那是将性命、未来,以及一切尚未结束的故事,尽数交付出去的声音。

桐人听见了。

那一刻,他并未立刻回应。只是肩线在极细微的幅度中绷紧了一瞬,仿佛有什么重量落在了他的背上。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

视线依序落向那三人——

先是米特,再是艾基尔,最后停留在克莱因那张被泪水扭曲的脸上。

他的神情在刹那间柔和了一线。

那不是迟疑。

而是一份被深深收起的歉意。

「……抱歉。」

声音不高,却稳稳穿透了战场凝滞的空气。

「米特……艾基尔……克莱因……」

他念出每一个名字,语调平静,却像是在心底一一刻下,成为无法抹去的重量。

随后,他的手指重新收拢。

双剑被牢牢握住,剑柄与掌心贴合,发出一声低而清晰的金属轻响,如同誓约被再次确认。

「这场战斗——」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却蕴含着凝练而坚实的力量。

「我决不会,也不能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然转回身去。

目光再度锁定那名红色圣骑士,架势比方才更加沉稳,更加坚决。

在这一刻——

胜负已不再是选择。

而是命运本身。

……

时间回到不久前——约半小时前。

第七十五层的 Boss 房中,空气仿佛仍残留着骨骸与铁锈交织而成的错觉。每一次呼吸,都像将细碎的粉末吸入胸腔,沉重而刺喉。

攻略组的阵型被压缩到极限。破损的盾牌横倒在地,护甲上纵横交错的裂痕尚未冷却,药水瓶在石地上滚动、碎裂,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声响。地面上散落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是一场用生命换取推进的战斗。

骸骨猎杀者庞大的身影在光效与阴影之间摇曳。由骸骨拼接而成的巨大类蜈蚣躯体布满裂纹,却依旧散发着逼迫灵魂的威压。双臂那柄长达七米的巨镰拖曳着暗红色的轨迹,每一次挥动,都卷起足以撕裂阵线的风压。

即便步入濒死,它的动作仍然精准而残酷。巨镰落下的瞬间,前卫列阵被整体逼退,硬直与击退接连发生,队伍的节奏被强行切断,呼吸随之紊乱。

血盟骑士团的盾墙在正面承受着正压。

而在阵线的另一端——

桐人与米特顶在骸骨猎杀者的左臂巨镰那里。

巨镰横扫而来,几乎贴着地面掠过。桐人踏前半步,双剑交错迎上斩击,金属碰撞的震动顺着手臂直窜肩骨;米特紧随其后,以近乎本能的节奏补位,将被撕开的空隙重新填合。那是一道靠意志与信任维系的防线。每一次挡下,都会伴随着剧烈的硬直与数值削减带来的压迫感,却依旧牢牢钉在原地,寸步不退。

而就在右臂巨镰处——

希兹克利夫站在那里。

红色圣铠在战场光效中映出沉稳的光泽。他的左臂盾牌前倾,角度严谨而克制,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骸骨猎杀者的巨镰正面劈落时,他踏出一步,盾面精准迎上冲击点。

轰鸣声在 Boss 房内炸开。

那并非蛮力的对抗,而是一种近乎教科书般的防御。冲击被盾牌吃下,余波被脚步与姿态吸收,地面仅仅裂开数道浅痕。紧接着,他的右手圣剑顺势上挑,在盾牌回收的同时切入骸骨猎杀者的手背关节。

剑光一闪,骨骼应声碎裂。

他的动作始终保持着节奏的稳定。

进、挡、反击——每一个步骤都恰到好处,将 Boss 的攻势逐步削弱。即使面对骸骨猎杀者临死前愈发狂暴的挥击,他的呼吸依旧平缓,脚步始终站在最合理的位置上,像是一根钉子,将整条正面战线牢牢固定。

在那份稳固之下,攻略组得以喘息,重新调整阵型。

桐人感到自己的那虚拟的肺部被无形的压力挤压着,视野边缘因疲劳而不断闪烁。握剑的手心早已被虚拟汗水浸透,指节却依然死死收紧。

他没有退。

他的身体早已习惯了承受。

——走到这里为止,已经有太多生命停在这座塔中。

那份重量沉在胸口,却也化作推动他继续前行的力量。

下一瞬,他的右手向后拉至极限。

那股熟悉得近乎本能的系统引导感,沿着手臂迅速蔓延而上,像被唤醒的程序在血液中流动。

双剑同时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共鸣声。

仿佛两道被压抑已久的风暴,在这一刻终于获得释放的许可。

「二刀流」——高级剑技。

「星爆气流斩」。

蓝白色的剑技光效在刹那间爆发,系统加速毫无保留地推送至极限。

桐人的身体被牵引着向前突进,动作精准而流畅,完全交由战斗逻辑接管。

第一斩,斜切而下。

第二斩,顺势回旋。

第三斩,交错贯入。

双剑化作密不透风的光轨,十六道斩击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展开,如同骤然倾泻的星雨,狠狠砸向 Boss 的躯体。

每一击都伴随着骨甲被切裂的清脆声响,系统判定的光粒被连续剥离、飞散,在空中旋转、崩解,宛如碎裂的星屑。

最后一击——第十六斩。

桐人握紧那柄漆黑如夜的爱剑「阐释者」,在剑尖贯穿 Boss 额前的瞬间,一道沉闷而低哑的破裂声自核心深处传来。

那是结构被贯穿、存在被判定终结的回响。

仿佛某个庞大的存在,在这一刻被迫承认了自己的终点。

下一秒,「骸骨猎杀者」的动作彻底停滞。

巨大的身躯定格在原地,随后自内部开始崩裂。

裂纹沿着骨甲与关节迅速蔓延,无数光粒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如同白色火焰般吞噬它的形体。

最终,只剩下光。

「LA(Last Attack)」。

这一刻,理应承载着胜利的重量。

Boss 化作光粒、逐渐消散的景象,在视野中缓缓展开,却未能带来预期中的松弛与释然。相反,那残留的光芒更像是一种异样的预兆——仿佛更深层的规则,正借由胜利的余辉,悄然显露出锋利的轮廓。

当最后一丝光粒彻底融入空气,Boss 房重新归于静止。

宽阔的空间里,只剩下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断断续续的咳嗽回响。

战斗结束的讯号已经确立,身体却在此刻同步宣告极限。

几乎在同一时间,许多玩家的力量被彻底耗尽。

他们的身躯接连倒下,仿佛支撑意志的骨架终于完成使命。

有人仰躺在地,视线空洞地投向高耸的天花板,意识仍在追赶现实;

有人蜷缩着身体,手指依旧保持着握剑的姿态,只是力道已然松散;

还有人连声音都挤不出来,只能任由胸腔的起伏,缓慢而规律地证明生命仍在流动。

胜利已经成立。

而这片战场,却尚未迎来解放的气息。

桐人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沿着喉咙滑出时,双臂随之沉落,仿佛被注入了实质的重量。

他将右手的「阐释者」与左手的「逐暗者」依序收回背后的剑鞘。剑刃入鞘的瞬间,干净而利落的金属声在空气中回荡——在这片战斗余温尚未散去的寂静里,那声响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为方才的一切画下句点。

就在肩膀还来不及完全放松的下一瞬,一只拳头轻轻撞上了他的肩。

力道克制,却带着一股熟悉的温度——那是刻意营造出来的轻松。

桐人侧过头,看见克莱因正拖着明显透支的身体走近。

那张平日里总是吵闹得让人头疼的脸,此刻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额头渗着冷汗,呼吸节奏也略显凌乱。即便如此,他仍努力扬起嘴角,用那副几乎成了招牌的笑容,把残留在空气里的紧张情绪一点点推开。

「桐字头的老大……」

克莱因深吸一口气,拳头又轻轻补了一下,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头。

「还是老样子啊。LA……又被你拿走了!等下可得请客了!」

桐人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视线落在克莱因那副明明随时都可能失去平衡,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上,胸口某处紧绷的地方悄然松开了一瞬。

那句话并不真的在计较什么报酬——更像是一种确认。

——我们还站在这里。

——这一刻,彼此仍在。

桐人嘴角微微牵动,像是想回以一句调侃,却最终将话语留在了喉咙深处。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

战斗已经结束。

而「结束」本身,正在显露出不同以往的重量。

短暂的沉默在 Boss 房内扩散开来。

那原本属于胜利余韵的喘息声,被一道冷静而清晰的声音切开。

「……可是。」

站在桐人身旁的米特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的神情不再只是压抑疲惫的镇定,而是一种正视现实后的凝重。那双紫色的眼睛扫过倒伏在地的玩家身影时,目光微微收紧,仿佛在整理语言,也仿佛在逼迫自己直面已经确认的事实。

「这场攻略战……付出的代价,太沉了。」

她停顿了一瞬,像是在让那个数字在心中彻底落定。

「根据刚刚血盟骑士团那边的统计……牺牲者……一共有十四人。」

数字落下的刹那,空气仿佛被重新塑形。

死亡并非首次出现于攻略之中。

然而,“十四”这个具体而清晰的数目,仍像一块厚重的石头,稳稳压在方才尚存的一丝轻松之上。

克莱因脸上的笑容随之收敛。

那份刻意维持的轻快尚未完全消散,便被这句话带来的现实感触所取代。他的眉头缓缓皱起,嘴角沉静下来。即便如此,那只搭在桐人肩上的手却依旧没有移开。

艾基尔的目光在地面与战场中央之间缓缓移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胸腔里堆积的重量一层层整理好,才终于开口。

「……现在,才到第七十五层。」

声音低沉而粗粝,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没有刻意压低情绪,却自然带着无法忽视的分量。

「就已经付出这样的代价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视线向前延伸,像是越过战场,望向一个尚未抵达却早已存在的终点。

「如果真的走到一百层……那时,会变成什么样?」

短暂的停顿在他话语之间展开。

「而且……我们,真的走得到那里吗?」

问题一旦出口,便落地生根。

它没有抱怨的锋芒,也没有动摇的姿态。

那只是一个被长久压抑、终于获得容许的疑问。

空气随之收紧。

米特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却发现呼吸卡在胸口,无法顺畅流动。肩线轻轻颤动,像被寒意触碰。她将双臂抱向自己,指尖缓缓收紧,仿佛借由这个动作,为内心筑起一道薄薄的屏障。

十四人。

七十五层。

一百层。

这些原本清晰而冷静的数字,此刻逐渐转化为可触及的重量,沉沉地落在每一名仍站着的人身上。

克莱因看着两人逐渐凝重的神情,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片过于沉静的空气。

「哈哈……」

笑声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来得急促,也显得用力。连他自己都意识到这份刻意,却依旧咬紧牙关,把笑声延续下去。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桐人的肩膀,像是要把盘旋在空气中的犹豫与不安一并震散。

「就算……就算我们没办法一起走到一百层——」

他的音量抬高了几分,语气被强行撑得明亮。

「桐字头的老大,也一定会一个人走到最后的,对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嘴角仍维持着上扬的弧度。

然而在那声音的深处,一丝细微的颤动悄然滑过。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鼓励。

却更像是在提前说出口的命运宣言。

然而——

桐人没有作出回应。

他的意识像是被某种更加尖锐的感知牵引着。

克莱因刻意扬起的笑声、米特压抑的呼吸、艾基尔低沉的疑问,全都在不知不觉间被推到感知之外,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却坚实的界线。

他的视线,早已越过了身旁的伙伴。

牢牢地,锁定在 Boss 房的正中央。

在那片被倒伏的身影、急促的喘息与尚未散尽的光粒包围的空间里,仍有一人站立。

红色的圣铠在残留的系统光效中映出冷硬而稳定的轮廓。

盾牌贴合身体,圣剑垂直指地,呼吸平缓而规律,姿态端正得近乎肃穆。

那副身影仿佛与周围的疲惫隔绝开来,像是置身于另一层时间之中。

希兹克利夫。

当绝大多数玩家还在地面上确认自己是否仍然活着,当胜利的余韵尚未完全沉淀——

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桐人的目光始终没有偏移。

那并不是警戒,也不是敌对的锋芒。

更像是一种已经捕捉到异常、却尚未揭示答案的凝视。

在胜利的温度尚未冷却之前,

他已然察觉到某种不协调的存在。

这场战斗,或许已经画上了阶段性的句点。

但真正的终章——

仍然在前方缓缓成形。

那个被称为“最强防御”的男人。

此刻站在 Boss 房中央、毫发无伤的男人。

桐人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回溯起不久前的战斗画面。

那是「骸骨猎杀者」进入狂暴阶段的关键瞬间。

巨大的身躯向前倾压,宛如一座移动的骨山。左右两侧,那对长达七米的巨镰同时扬起,在撕裂空气的尖锐风切声中横扫而来。那是足以将前线阵型彻底击溃的双重斩击,力量与范围都已逼近极限。

桐人与米特几乎在同一时间踏前。

两人并肩而立,将剑锋与左臂袭来的巨镰正面迎上。

金属相击的瞬间,冲击沿着剑身与镰柄直贯而来,震动顺着手臂蔓延,像是一股失控的洪流在体内奔涌。即便米特分担了大半力道,桐人仍然清楚地感受到——那股重量正持续逼近防御的临界点。

他的判断在刹那间成形。

这道攻击,终究会压垮他们。

而就在同一时间——

在战线的另一侧。

希兹克利夫独自一人,正面迎上了右臂挥落的巨镰。

盾牌与镰刀正面相撞,低沉而厚重的轰鸣在 Boss 房中回荡。那不是尖锐的爆裂声,而是仿佛将冲击整个吞下去的震动。

他的身体稳稳立于原地,脚步牢牢钉在地面。

呼吸节奏依旧平缓。

重心没有偏移。

动作连贯而完整。

那并非凭借技巧巧妙化解。

而是以绝对的稳定,将攻击完整承受下来。

那一幕,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桐人的记忆深处。

即便是自己与米特并肩作战,也已逼近防御极限;可那名红色圣骑士,却以单独一人之姿,将同等、甚至更为集中的冲击稳稳挡下。

「最强防御」。

那一刻起,这个称号便不再只是玩家之间的传闻。

而是桐人亲眼所见、亲身确认的事实。

而这个男人,曾经向他伸出过橄榄枝。

那是更早之前的事。

希兹克利夫,血盟骑士团的团长,以近乎正式任命的方式,向桐人发出了邀请——

加入血盟骑士团。

并且,在那份邀请之中,同时附带了一场决斗。

条件简洁而直接。

三分钟。

在限定时间内,若希兹克利夫无法将桐人的 HP 压至一半以下,招揽即刻作罢。

反之,若桐人败退,便接受邀请,成为血盟骑士团的一员。

那是一份以剑士之名写成的“战帖”。

桐人无法回避。

也没有回避的理由。

他心中同样怀着一个明确的念头——

想要亲眼确认,这个被称为艾恩格朗特最强的男人,究竟站在怎样的高度。

独特技能「神圣剑」的持有者,到底意味着什么。

于是,在无数玩家的注视下,决斗开始了。

桐人没有保留。

独特技能「二刀流」全面展开。

双剑在空气中拉出密集而锋利的轨迹,速度被推至极限,斩击一浪高过一浪,节奏紧凑得几乎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空间。

那是一场以速度、判断与压迫感堆叠而成的猛攻。

然而——

希兹克利夫的盾牌,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切入。

他的防御简洁而高效,每一次抬盾、偏移、卸力,都像是经过严密推演后的结果。

在承受连绵不绝的斩击之余,他依然能够抓住极短的间隙发动反击,将攻势一点一点推回桐人身前。

那种反应与判断,已经超出了桐人对“顶级玩家”的认知范畴。

那并非单纯的技巧差距。

而是一种仿佛早已站在结果之上的从容。

决斗逐渐逼近尾声。

时间在流逝,压力在累积。

桐人做出了选择。

二刀流高级剑技——

「星爆气流斩」。

十六道斩击的光芒在场中绽放,轨迹清晰而凌厉,每一击都精准地指向要害。

那是足以决定胜负的连击。

然而,希兹克利夫——

将它们全部接下。

盾牌稳稳承受住最后一斩的瞬间,他毫不迟疑地发动了反击。

那一击的角度与时机,已经构成了明确的终结线。

就在那一瞬间——

桐人的意识仿佛被推入了某个更深的层次。

在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状态下,他以超出常规反应的速度避开了那一击,并在对方动作完成前的刹那,反手挥剑。

阐释者的剑锋,第一次真正逼近了希兹克利夫的身体。

那一刻,红色圣骑士的表情,出现了短暂而清晰的动摇。

紧接着——

系统提示音响起。

三分钟,正好结束。

决斗被强制裁定中止。

希兹克利夫坦然承认结果——

未能在限定时间内压制对手,因而放弃招揽。

桐人,也因此无需加入血盟骑士团。

胜负已被系统宣告。

可那场决斗,却在桐人心中留下了一个迟迟未曾消散的余波。

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

在那最后的一瞬间,真正被打断的,并不是决斗本身。

而是某个本应继续下去、却被时间强行截断的答案。

而现在——

在第七十五层的 Boss 房中央,

那个男人,依旧站立着。

桐人将意识从回忆中拉回。

视野重新聚焦的瞬间,那道身披红色圣铠的身影,便重新占据了他的世界——

立于战场中央,伫立在无数倒伏的玩家之间,像一根被钉入地面的楔子,笔直而稳固;又像一道清晰划出的界线,将“战斗者”与“旁观者”彻底分隔。

他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上移。

落在对方头顶那条血条之上。

蓝色。

而且——依旧厚实。

经历了那场足以榨干最前线战力的死斗之后,希兹克利夫的 HP 仍维持在六成以上,甚至逼近七成。那并不是残存,也不是侥幸,而是一种令人心生排斥的稳定感——仿佛整场战斗,只是在他身侧掠过。

桐人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些曾经被当作传言听过的说法。

——「神圣剑」希兹克利夫的 HP,从未低于五成。

当这句话与眼前的数值重合时,桐人胸口深处某个长期压抑的感知,终于产生了清晰的回应。

……这并非偶然。

更让人在意的,并不只是数值。

在刚才那场让所有人都被逼至极限的攻略战中,希兹克利夫的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疲态。他的呼吸节奏平稳,动作始终干净利落,连那身红色圣铠都保持着近乎完整的光泽。

周围的人,全都以最狼狈的姿态倒伏在地——

有人勉强支撑着意识,有人连抬起视线都显得吃力。

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剥去了“顶级玩家”的外壳,只剩下作为“人”的重量。

而他,却依然站着。

背脊挺直,盾与圣剑维持在最初的姿态,像是整场战斗仍未真正结束。

那样的姿态,已经超出了“强者”所能涵盖的范畴。

桐人无法断言,在艾恩格朗特之中是否真的存在那种远离前线、却仍站在巅峰的个体。毕竟在这个世界里,实力向来以时间、经验与风险作为交换条件,没有人能够绕开这些规则。

但有一点,此刻清晰得无法忽视。

倒在这里的,全都是最前线的玩家——

是艾恩格朗特所能集结的最高战力。

而这些人所包围的中心,却站着一个以俯瞰姿态存在的男人。

像是在确认结果。

像是在等待下一步。

桐人的喉咙轻轻收紧。

这个男人……真的是玩家吗?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不适。仿佛某条被默许存在的界线,被悄然触碰。

但疑问并未就此停下。

如果不是玩家——

那会是什么?

NPC?

系统为维持平衡而塑造出的存在?

又或者……更高层级的观察者?

桐人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锁定在希兹克利夫的脸上。

那张脸一如既往地冷峻,表情简洁而克制。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倒地的玩家,像是在检阅一组完成任务后的数据——

那种巡视本身,便足以令人心生寒意。

就在那一瞬间——

希兹克利夫的嘴角,极轻、极短地扬起。

只是一瞬。

短暂到几乎可以被当作错觉。

但桐人确实看见了。

与此同时,那双眼睛里也掠过了同样转瞬即逝的变化——

那并非情绪起伏,而是一种更冷静、更锋利的光。

像是结果终于落在预期范围之内。

像是某个阶段,已经顺利完成。

桐人的背脊,在那一刻泛起一阵清晰的寒意。

那并非居高临下的轻蔑。

那种情绪,至少仍属于人类。

那更接近于——

研究者注视实验体时的目光。

像是在观察笼中奋力挣扎的白鼠。

桐人将涌上喉咙的那口寒意稳稳压下,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到他最信赖的领域——

数值。

不会迟疑,不会含糊,也不会说谎的东西。

他的视线再次落向希兹克利夫的状态栏。

HP:约 67%。

蓝线,稳定而清晰。

接着,他将目光移回自己身上。

36%。

黄线,已经跨过安全区,却仍勉强维持着战斗余力。

然后,是米特。

31%。

危险边缘,距离红线只剩下一步。

艾基尔。

23%。

红线。

克莱因。

19%。

同样是红线。

桐人将这些数值在脑海中依序排开。

排列。

对照。

校正。

在那一瞬间,一个答案以近乎冷酷的清晰度浮现出来,像冰冷的刀锋贴上胸口。

这并非单纯的强弱差别。

也不是临场判断或运气使然。

而是——

所处规则本身的差异。

桐人缓缓吸了一口气。

胸腔像被无形的重量压住,却也正因如此,他的意识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明、锋利。

他抬起手。

动作平稳,没有急促。

背后的两把剑,被他一寸一寸地拔出剑鞘。熟悉的重量重新回到掌心,金属透过手套传来的冷意,像是在低声提醒——

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将成为无法回头的选择。

此刻,他的心中已经不再只是疑问。

他已经完成了判断。

完成了确认。

而在确认之后——

剩下的,唯有行动。

桐人的视线抬起,再度锁定 Boss 房中央那名身披红色圣铠的男人。

双剑在掌中自然下沉,架势随之成形。

这一刻,他已然跨过犹豫。

——某个决定,已经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站在他身旁的米特,几乎在同一瞬间察觉到了变化。

她的目光猛地落向桐人的双手。

瞳孔在一瞬间收紧。

「……桐人?」

那声呼唤里没有制止,也没有指责。

只有纯粹而本能的不安——

她清楚地感觉到,这名并肩作战了许久的搭档,正在迈向一个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向。

但她已经来不及再说更多。

就在那一声呼唤尚未完全落下的瞬间——

桐人已经踏前。

在与希兹克利夫相距约十米的距离内,他直接发动了剑技。

——音速冲击。

脚下的地面在一瞬间承受了极限负荷,空气被骤然压缩,又在下一拍爆裂开来。黑色长大衣被狂烈的气流向后掀起,桐人的身影拉成一道几乎笔直的残影,朝着 Boss 房中央的红色圣骑士直线突进。

倒伏在地的玩家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只能看着那道黑影在眨眼之间跨越距离——

就在这一刻,希兹克利夫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惊愕。

那情绪存在的时间极短,却真实而明确。

下一瞬——

他的身体已经作出了回应。

红色的盾牌以一种超越人类反射极限的速度抬起,角度、时机、轨迹全数精确到近乎冷酷,仿佛早已被写进某个不可见的运算之中。

——铿!

金属相击的轰鸣在 Boss 房中炸开。

桐人的突进被正面截停。

反震力沿着右臂汹涌而上,骨骼与肌肉承受着瞬间的高负荷。

他的表情却毫无波动。

果然如此。

这一幕,他已经见过太多次。

在决斗中。

在攻略战里。

在每一次理论上难以成立的完美防御之中。

正因如此——

他早已将这一刻纳入预判。

就在右手的「阐释者」与盾牌接触的刹那,桐人的身体已经完成了下一个动作。

他迅速切换重心。

右肩下沉,力量在瞬间转移至左侧。左手的剑沿着极短、极低的轨迹抬起,几乎贴着身体内侧完成挥动。

系统判定在一瞬间成立。

——垂直四方斩。

「逐暗者」携着冷冽的剑光,从防御的死角切入。

在米特、艾基尔、克莱因,以及所有尚未理解发生了什么的玩家视线之中,剑刃已经落下。

——嗡。

空气骤然震荡。

紫色的系统光线在碰撞点爆散开来,像被强行撕裂的裂痕般翻涌、扩张,光粒在空中飞散,将整个 Boss 房照得一片森然。

紧接着,一行冰冷而绝对的系统讯息,在半空中浮现。

Immortal Object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米特倒抽了一口气。

那声音极轻,却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艾基尔的瞳孔骤然放大,像是某个长期被压在心底的推测,终于被强行拽到现实之中。

克莱因的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几乎失声的音节,声音卡在胸腔深处,怎么也出不来。

紫色的系统光线尚未完全散去,空气里残留着类似静电的低频嗡鸣,细微却持续,像是整个空间仍在消化刚才那一瞬的异常判定。

桐人收回了左手的剑势,没有继续压迫。

两把剑在他的掌中微微下垂。

随后,他脚尖一点,身体向后弹开,落在数步之外的地面上。

他抬起眼。

视线如同一条笔直的线,落在 Boss 房中央那名红色圣骑士身上。

四周,依旧倒伏着大量玩家。

他们原以为自己迎来的,是胜利之后的短暂喘息;而下一瞬,却被迫目睹了一个完全超出“玩家战斗”范畴的系统讯息。许多人尚未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能僵硬地抬着头,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那行字。

——Immortal Object。

希兹克利夫的表情,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变化。

那并非震惊,也谈不上羞惭。

更像是一种被迫暴露后的不耐。

仿佛某个长期封存的容器,被细小却精准的力量撬开了一道缝隙。

并不剧烈,却无法忽视。

Boss 房被一种近乎实体化的静默笼罩。

空气仿佛凝结成层层叠叠的薄膜,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没有人抢先开口,像是所有人都本能地意识到——只要第一句话被说出口,那条早已布满裂痕的界线,就会在此刻彻底断裂。

直到——

克莱因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终于挤出声音。那声音发颤,带着无法掩饰的错愕与茫然:

「Immortal Object……?」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刚刚看到的并非幻觉。

「……怎么可能……」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沉默被撬开了一道细缝。

呼吸声、吞咽声、铠甲与地面摩擦的细碎声响,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原本被压抑的现实感,开始在 Boss 房里回流。

米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嘴,指节迅速泛白,眼睛睁得极大。

艾基尔则咬紧牙关,低沉的声音像磨过刃口的金属,带着毫不掩饰的锋利:

「系统上的……不死对象?」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牢牢钉在 Boss 房中央那名红色圣骑士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微顿,语气随之收紧。

「给我们一个说法吧,希兹克利夫。」

希兹克利夫没有立刻回应。

他依旧站在那里,红色圣铠在残余的光效中映出冷硬而稳定的轮廓,像一块矗立不动的界碑。盾牌与圣剑仍稳稳握在手中,姿态从容而完整——仿佛真相被揭开这件事,本就处在他的预期之内。

正是这份镇定,让人心底泛起更深的寒意。

桐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干涩,没有半分轻松,像是被压在喉间许久的冰层终于崩裂。

他把右手的「阐释者」随意地扛到肩上,动作看似松散;左手的「逐暗者」却始终稳稳指向前方——指向那名红色的男人。那一松一紧之间,立场被划分得清晰而明确。

随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在这片重新苏醒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楚。

「团长大人。」

他把称呼咬得极为清晰,像是在用对方最引以为傲的身份,将这场对峙牢牢钉住。

「你是不是该向你的玩家们解释一下,这到底代表着什么?」

话语落地,他微微侧过头,语气随之变得更为冷冽、直接。

「还是说——」

「要由我来替你说明?」

希兹克利夫依旧保持沉默。

他的视线笔直地落在桐人身上,冷峻而平直,如同一面不反射情绪的铁壁。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只剩下一种近乎许可般的平静。

桐人左手的「逐暗者」依旧稳稳指向前方。

剑尖笔直,对准 Boss 房中央那名身披红色圣铠的男人。

「这——」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在这片凝滞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像被锋利地切割过一般。

「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

桐人刻意停顿了一瞬。

目光从希兹克利夫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四周仍沉浸在震惊中的玩家们。那些视线里,有困惑,有惶然,也有尚未成形的恐惧。

随后,他一字一句地念出那些早已被奉为象征的名号——

「『神圣剑』。」

「『最强男人』。」

「『最强防御』。」

每一个词落下,语气便愈发冷冽。

「听起来像是荣耀,对吧?」

桐人的目光重新收紧,锁回那道红色的身影。

「但这些称号真正代表的——」

声音在这一刻变得锋利而直接,仿佛要将空气剖开。

「只是系统为你设下的保护规则。」

Boss 房里掀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骚动。

有人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有人屏住呼吸,像是担心错过下一句话。

桐人没有停下。

他将逻辑一层层展开,语调冷静而有序。

「系统会维持你的 HP 始终处在安全区间。」

「不论战况如何恶化,不论对手是谁。」

「所以,你才能始终站在前线中央。」

他轻轻嗤了一声,那声音短促而锐利。

「并不是因为你能承受一切。」

「而是因为——规则在为你承受。」

这一刻,连空气中的回声都显得突兀。

「这种设定——」

桐人抬起左手,剑尖随之微微上扬,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语画下一道明确的界线。

「只会赋予两类对象。」

「一类,是被系统定义的存在。」

「另一类,是掌控系统的存在。」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拍。

那短暂的间隙,反而让紧张感迅速堆积。

「而艾恩格朗特——」

桐人的视线缓缓扫过四周倒伏的玩家,掠过破损的盾牌与散落的武器,最终再次回到 Boss 房中央。

「从诞生之初,就没有设立任何‘管理者席位’。」

这不是推论。

更像是一次早已完成的确认。

「那么——」

桐人重新对上那双眼睛,语调平稳,却带着宣告般的重量。

「答案,就已经很明确了。」

「对吧?」

「SAO 的创造者——」

「茅场晶彦。」

名字被抛出的瞬间,仿佛某种长期维持的结构被击中核心。

空气震荡。

下一秒——

惊呼声几乎同时从四周炸开。

米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紫色的瞳孔在瞬间收紧。

艾基尔的神情第一次出现彻底的动摇,像是整个世界观被正面撬开。

克莱因张着嘴,喉咙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目光死死钉在 Boss 房中央,仿佛连眨眼都会错过现实本身。

而在这一片失序的反应之中——

那名红色圣铠的男人,依旧站在原地。

圣铠在光线下映出冷静而克制的光泽。

他的视线与桐人正面对上,毫不回避。

那份沉默,没有回旋余地。

它本身,已经给出了答案。

桐人迎着那道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疏离而冷静的弧度。

「从踏进这个游戏开始——」

他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却沉稳得像压在心口的重量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一直是以独自攻略者的身份行动。」

「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前进。」

他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直。

「因为我是封测玩家——」

那个词,被清楚地说出口。

「所以我也一直被其他玩家称为『封弊者』。」

短暂的一瞬,他的眼神掠过极淡的寂寞。

那并不是懊悔,而是被时间反复打磨后留下的孤独痕迹。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偏移了一点。

落在身旁的米特身上。

只是一瞬。

随后,桐人重新站直身体。

这一次,他转过身来。

面对的,不再是那名红色圣骑士。

而是——

米特。

艾基尔。

克莱因。

他的语速放慢下来,像是在确认每一句话都能够被完整接住。

「我曾经——」

「为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选择忽视他人的生死。」

「也曾亲手斩杀过玩家。」

「并且因此,让无辜的人付出了代价。」

他的语气没有回避,也没有修饰。

「像我这样的人——」

桐人低声说道:

「本就不该活到现在。」

空气随之沉降。

「可是——」

他的声音轻轻一顿。

「即便是这样的我。」

「却依然有人,愿意相信我。」

「愿意与我并肩战斗。」

「甚至——」

这一句,被他说得更慢了一拍。

「愿意与我成为搭档。」

米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一震。

她抬起头,目光牢牢落在桐人的背影上。

克莱因张了张嘴,情绪几乎脱口而出,却被艾基尔抬手按住肩膀。

那是一个无需言语的制止。

希兹克利夫依旧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冷静而专注,像是在旁观一段早已注定会发生的过程。

桐人闭上了眼睛。

短暂,却清晰。

再次睁开时,他的声音褪去了锋芒,留下的是一种清醒而疲惫的平静。

「每一个夜晚——」

「我都会独自仰望天空。」

「一遍一遍回想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所做出过的选择。」

「然后告诉自己——」

「这些选择,是为了活下去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的喉结轻轻起伏。

「而我,确实活下来了。」

「那么——」

「其他人呢?」

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颤动。

「幸呢?」

「月夜黑猫团的各位呢?」

桐人的手在剑柄上缓缓收紧。

「他们的生命——」

「难道就只是为了让我继续生存,而被消耗掉的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直接。

「像我这样的人——」

「到底凭什么活着?」

「为什么,站在这里的是我——而不是他们?」

没有人回答。

Boss 房里,只剩下沉重而真实的呼吸声。

「即便如此——」

桐人的声音再次压低。

「我依然在恐惧死亡。」

「明明心里清楚自己背负着什么。」

「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活下去。」

「而幸他们——」

他轻轻摇了摇头。

「已经永远离开了。」

「他们的生命,被这个世界完整地夺走了。」

桐人抬起头。

目光重新锁定那名红色圣骑士。

「所以,我一直在想——」

「创造出这个世界,把我们投入其中的那个人——」

「究竟站在什么位置,注视着我们的一切?」

短暂的沉默后,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直到刚才,我终于明白了。」

「真正完整的实验——」

「研究者必须亲自踏入其中。」

「而不是,停留在外侧观察。」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他的语气异常平静。

像是已经完成了所有确认。

「……对吧?」

「茅场先生。」

这时,笼罩在 Boss 房中的静默,终于被撕裂开来。

最先发声的,是血盟骑士团中一名站位靠前的干部。

他的装备与气势明显高于一般团员,可此刻的声音却带着难以压抑的颤抖。

「……真的是这样吗,团长?」

他依旧使用着那个熟悉的称呼。

像是只要这两个字仍然成立,一切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他的目光在希兹克利夫与桐人之间来回游移,眼神里盛着迟疑、恐惧,还有某种即将失去支点的慌乱。

「黑衣剑士说的……是真的吗?」

话音刚落,更多声音从四周浮现出来。

那些披着白底红纹披风的血盟骑士团成员,有的人脸色惨白,有的人不自觉地摇着头,像是想把刚才浮现在空中的那行系统讯息,从意识里生生甩开。

「请您说不是这样的!」

「团长……请您否定他!」

「拜托了……只要一句话就好……!」

然而,位于风暴中心的红色圣骑士,却始终没有回应。

希兹克利夫站得笔直,盾与圣剑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态。

他的视线像被钉住般落在桐人身上,冷静而锋利,没有动摇。

那双眼睛里看不见慌乱,也找不到愤怒。

只有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平稳——像是在注视一组即将完成记录的数据。

随后,他闭上了眼睛。

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那不像叹息。

更接近一种……被打断已久的耐心,终于得到释放。

「……就当作研究的参考,与素材吧。」

他重新睁开眼,语调平稳而清晰,仿佛四周的骚动、崩塌与质问,全都与他无关。

「可以告诉我吗?」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你是如何注意到这一切的——黑衣剑士?」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Boss 房里再次归于寂静。

桐人没有立刻作答。

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对方,任由胸腔里那股冷意缓慢沉降,像铁屑在磁场中归位,逐一贴合到它们本该存在的位置。

他很清楚——

自己先前的推论与指认,早已足以成立。

但若要让眼前这些人真正理解、真正醒来,就必须把那份“真相”牢牢钉进他们的视野之中,让它无处闪避。

桐人将左手的「逐暗者」反握,剑柄贴入掌心。

他抬起食指。

「第一。」

声音不高,却稳定而清晰,穿过每一道呼吸与心跳。

「正如你们刚才亲眼所见——」

桐人的目光始终锁在希兹克利夫身上,没有丝毫偏移。

「这男人的 HP,从始至终,都维持在蓝线之上。」

Boss 房里响起几声短促的吸气声。

那是所有人都听过、议论过、却从未真正触碰过的传言——此刻被一句话拉回了现实,落在每个人眼前。

希兹克利夫轻轻点头。

像研究者在示意记录继续。

那份从容,让桐人的喉咙微微绷紧。

被置于“观察对象”位置的触感,使他的语调愈发冷冽而凝练。

他抬起中指。

「第二。」

「不只是刚才那次突袭。」

「还包括——我们之前那场正式决斗。」

他清晰地念出「决斗」二字。

「你的速度……太快了。」

桐人的视线短暂掠过那面盾牌与圣剑,仿佛在脑中重新拆解对方的数值配置。

「你的定位,是防御核心。」

「技能点数的分配,自然以防御为重。」

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为所有人铺开一条再基础不过的系统常识。

「鱼与熊掌不能兼得。」 

「当你选择了攻击力与防御力,你就必须在速度上做出取舍。」

桐人抬起眼,语气冷静而锋利:

「但你的行动速度,却依然快得离谱。」

希兹克利夫依旧保持沉默,只是听着,像是在等待既定流程继续推进。

桐人抬起无名指。

「第三。」

这一刻,他的声音更低,却更稳。

「在那场决斗中——」

「你完整接下了我独特技能『二刀流』的高级剑技——『星爆气流斩』。」

周围的玩家明显一震。

那是十六连击。

是系统判定层级中,被视为压倒性终结技的存在。

桐人继续说道,语速平缓,却像在逐步收紧某条无形的绳索:

「那一招,属于系统最高阶的剑技判定。」

「判定上——完全超越玩家所能做出的反应。」

他补充得很轻,却极其清楚:

「即便是 Boss,也没办法正面防御、或者完全回应那一招。」

桐人的视线直直刺向希兹克利夫,眼底的冷意在此刻凝成锋芒。

「但你,不仅承受住了。」

「还在防御完成的间隙里,顺利组织了反击。」

最后一句话,像判词落地:

「这已经站在玩家层级之外。」

Boss 房内的空气随之收紧。

那些方才仍在恳求否认的血盟骑士团成员,此刻只剩下凝固的表情——

仿佛某个一直被允许忽视的事实,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希兹克利夫沉默了片刻。

那并非迟疑,也不是被逼到角落的无措。

更像是在回溯一段记录、校准一项参数,确认某个早已存在却尚未被命名的结果。

随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果然如此。」

他说。

语气平稳,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

「不愧是我看中的玩家。」

希兹克利夫微微抬起视线。

那目光沿着桐人的轮廓缓缓移动,如同锋利的刀刃贴着标本的边缘游走,精准、冷静、毫不浪费一分注意力。

「能够察觉到这些细节。」

「你的观察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给这份评价留出回响的空间。

接着,他以一种近乎随意的口吻补上一句——

「那场战斗……的确是我的疏忽。」

他的嘴角再度扬起,弧度克制,却清晰地显露出自嘲与傲慢交织的色彩。

「我以为我可以不动用系统赋予我的权限。」 

「光是依赖独特技能『神圣剑』,就能轻易拿下你。」

这句话落下时,他的视线正正对上桐人的双眼。

「但我……太小看你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承认一项必须记录在案的变量变化。

「为了应付你,我发现光是『神圣剑』已经不足以压制。」 

他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对自己的失算感到不快。 

「所以——我被迫使用了系统的辅助。」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像铁锤落下: 「也正因为如此,才给了你看穿这一切的契机。」

希兹克利夫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语调低沉,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

「……你和那孩子,真的很像。」

这一句话,让周围本就紧绷的空气,再次凝结。

希兹克利夫的视线越过桐人,像是望向某个并不存在于此处的身影。

「她和你一样,被系统赋予了『独特技能』。」

「为了确认系统为何会做出那样的判断,我曾亲自与她会面。」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多了一层回忆特有的迟缓。

「我邀请她加入血盟骑士团。」

「结果,和你一样——她拒绝了。」

这一点,让桐人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希兹克利夫继续说道,语气中第一次夹杂进了几分自嘲。

「我原本以为,只要动用『神圣剑』,就足以压制她。」

「但事实证明,我轻敌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

「为了应付她,我同样被迫使用了系统赋予我的辅助权限。」

「明明已经有过前车之鉴……」

希兹克利夫低声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却还是在和你的决斗中,犯下了同样的错误。」

他抬眼看向桐人,目光不再居高临下,而是像在端详一件反复出现的异常样本。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类总会重复同样的失误吧。」

「即便是我,也无法例外。」

桐人的心脏猛地一缩。

——除了自己和眼前这男人之外,竟然真的还存在着另一名独特技能的持有者?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扩散,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对上的面孔。他回溯记忆中所有曾见过的强者,却没有一个人,能完全符合希兹克利夫的描述。

希兹克利夫似乎察觉到了桐人的困惑。

他静静地注视着桐人,像是在进行一场不动声色的比对。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该怎么形容呢……」

「你和她,实在是太像了。」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桐人的外表。

「就连现在这样看着我的眼神,都几乎一模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希兹克利夫顿了一下,语气罕见地带上了真切的疑惑。

「你们两个……究竟是不是同一个存在?」

这句话一出口,连桐人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攀升。

「可惜的是。」

希兹克利夫收回那一瞬的失态,语调重新恢复冷静。

「她明明拥有足以动摇整个前线的实力,却始终拒绝参与前线攻略。」

「她一直停留在下层。」

他的眉头轻轻皱起。

「这让我无法在近距离持续观察。」

「也让我始终失去了一个关键样本。」

接着,他看向桐人,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所以我一直在想——」

「如果有一天,站在我面前与我对峙的人不是她……」

「那就一定会是你。」

希兹克利夫微微一笑。

「事实证明,我的推断并没有出错。」

桐人没有回应。

他只是死死盯着对方,脑海里反复翻找着名为「那孩子」的线索,却始终一无所获。

就在这一片沉默中,希兹克利夫终于收起了所有试探与比喻。

「没错。」

他的声音清晰而笃定。

「我就是《Sword Art Online》的创造者——茅场晶彦。」

这个名字被说出口的瞬间,Boss 房内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碾过。即便已经有所心理准备,依旧有玩家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希兹克利夫——或者说,茅场晶彦——继续说道:

「黑衣剑士,我一直认为,如果有一天我的身份被揭穿——」

「那个人,不会是别人。」

「只会是你。」

「或者是那孩子。」

他轻轻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甚至,我一度怀疑,那孩子是否早已看穿了我的身份,只是选择了沉默。」

短暂的停顿后,他自嘲般地摇了摇头。

「今天的我,似乎说了太多无关紧要的话。」

「或许是因为……我观察到了超出预期的实验结果吧。」

接着,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众人,仿佛望向不存在于此的第百层。

「按照原本的计划,我应该作为艾恩格朗特的最终 Boss,坐镇在第一百层的『红玉宫』。」

「静静等待你们,一层一层地爬到终点。」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无奈。

「只是我没想到——」

「我的身份,竟然会在第七十五层就被揭穿。」

「你,还有那孩子,一直都是我设定中的最大不确定因素。」

「她选择了安分地停留在下层。」

「而你——」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桐人身上,锋利而直接。

「却主动站到了我的面前。」

「并且,比我预期更早地揭开了我的真面目。」

希兹克利夫轻轻叹息。

「因此,实验的最终阶段——」

「被迫提前启动了。」

他最后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像是遗憾,又像是满足。

「正如我刚刚所说的。」

「我很早就已经预见到——」

「有一天,站在我对立面的,会是你。」

「或者,是她。」

希兹克利夫的声音,在短暂的停顿后再次响起。

「你所持有的独特技能——『二刀流』,以及那孩子所持有的『绝剑』,本来就不是偶然。」

他抬起头,目光在桐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像是越过了他的轮廓,投向某个并不存在于此处的坐标点。

「系统只会从符合条件的玩家中完成筛选,再依据其个体的体质、战斗风格与精神取向,完成最精确的适配,最终将独特技能授予被选中的玩家」

他的语气平稳而清晰,像是在朗读一段早已写入底层逻辑的规则。

「在十种独特技能之中——」

希兹克利夫继续说道,语声低沉而笃定。

「『二刀流』与『绝剑』,位于最上位。」

这句话落下时,空气仿佛被无形的重量向下压迫了一分。

「这两项技能,本就被设计为——」

「对抗最终魔王的勇者证明。」

「系统会将它们赋予在全体玩家中——速度、反应力,以及瞬间爆发力处于最顶端的人。」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当初设定这些规则时的心境。

「只是,连我自己也未曾料到——」

「系统竟然会在同一时期,将这两项位于顶点的独特技能,分配给两个不同的玩家。」

希兹克利夫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正因如此,我才会对你们产生兴趣。」

「也因此,我才会选择亲自确认,这种分配所指向的意义。」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桐人身上。

「黑衣剑士。」

「你能够不偏不倚地站到我面前,这一点——」

那一瞬间,他的语气里罕见地透出清晰的赞许。

「无论是速度、反应力,还是在极限状态下的判断,你都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这场实验,我确实得到了我想要的成果。」

然而,这份评价并未在桐人的胸口激起任何轻松。

「只可惜——」

希兹克利夫的语调在此处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

「『绝剑』的持有者,始终没有像你一样,站到我面前。」

那句话里没有指责,也不带情绪起伏,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记录。

「那只能算是实验中的一个小小缺憾吧。」

「不过,即便如此——」

他淡淡地补充道:

「也已经足够成为这场实验的醍醐味。」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桐人身旁的空气,仿佛终于失去了支撑。

米特、艾基尔、克莱因三人的神情在同一时间凝固。那并不是爆发的愤怒,而是一种被现实正面击中后,意识短暂空白的停滞。

米特的身体最先出现变化。

她低垂着头,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腔起伏得异常明显,像是在竭力压住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随后,她缓缓地、几乎是本能般地,握紧了手中那柄几乎与身高等同的锁链大镰刀。

金属与锁链轻微摩擦的声响,在死寂的 Boss 房中被无限放大。

「你这家伙……」

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失去完整的音节。

「你这家伙……!」

米特猛然抬起头。

泪水早已越过理智的防线,从眼眶中滚落,顺着脸颊坠下,在地面上溅开细小的光点。那张一向冷静而坚韧的面容,此刻被赤裸的痛楚彻底占据。

「竟然为了你那所谓的实验——」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崩裂,几近嘶吼。

「把我们全部都囚禁在这个世界里!!」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希兹克利夫身上,像是要将那道身影刻进眼底。

「你知道吗……」

她的喉咙剧烈起伏,声音因情绪而破碎。

「你知道我们因此而失去了多少吗!?」

那已不只是提问。

而是被剥夺了现实、时间与人生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控诉。

希兹克利夫静静地注视着她。

片刻后,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这是为了大义。」

他的语调平稳而冷彻,仿佛在陈述一项早已确立的结论。

「你们的情绪,并不在我需要考虑的范畴之内。」

这句话,如同锋刃落下。

米特心中最后一丝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断裂。

她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吼,猛然踏前一步,高举起锁链大镰刀,整个人化作一道失控的冲锋。

「去死吧——!!」

克莱因与艾基尔几乎在同一瞬间伸出手。

但已经来不及了。

希兹克利夫将圣剑稳稳插入地面。

下一瞬间,他抬起手,唤出了系统控制台。

指尖在空中轻描淡写地划过。

仿佛无形的巨压自上而下坠落。

仿佛千斤巨物从天而落,在场所有玩家的身体在同一时间被狠狠压向地面。 

血盟骑士团的成员、冲向前的米特、试图支援的艾基尔与克莱因——无一例外,全都被死死压制在地。

惨叫、惊呼、怒骂在一瞬间炸开。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

仍有一人站立。

桐人。

血盟骑士团的情绪终于全面崩溃。

「骗子!」

「叛徒!」

「把我们的忠诚还回来——!!」

愤怒、绝望、被背叛后的痛楚,交织成一片失序的咆哮。

希兹克利夫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偏移。

在这片崩塌的战场上,在所有信仰与秩序接连瓦解的瞬间——

他只注视着一个人。

仿佛在这个世界里,真正值得他投入视线的——

从来就只有现场那唯一的“变量”。

桐人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踏前一步。

他单膝跪下,将被重力压制在地的米特揽进怀里。那具身体仍旧僵硬而沉重,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牢牢按在这个世界的底层。米特的呼吸紊乱而破碎,泪水不停地从她失去焦距的眼中滑落。

桐人的喉咙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目光笔直地刺向站在前方的希兹克利夫。

「你想怎样?」

那声音低沉,却压抑着几乎要溢出的怒火。

「把我们全部杀掉灭口吗?」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安静。

希兹克利夫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情像是在否定一个过于粗糙、甚至失礼的猜测。

「怎么会呢。」

他的语气平稳而克制。

「我怎么可能做那样粗暴的事情?」

他微微抬起下巴。

「我是一名探索者。」

「不是杀人凶手。」

怀中的米特,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溃了。

她的身体依旧无法动弹,但那份被强行压抑了整整两年的情绪,却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她张开嘴,却几乎发不出成句的话语,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嘶哑哭声。

那是被囚禁在这个世界、被夺走现实人生的重量。

桐人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也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

随后,他再次抬起头。

眼神,比刚才更加冷静。

「你的目标是我,对吧?」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冷漠。

「反正我这种人,本来就没有资格活到现在。」

「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他说到这里,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但米特他们是无辜的。」

「放过他们。」

那不是请求,而是一种将性命直接推到对方面前的觉悟。

希兹克利夫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黑衣剑士。」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甚至近乎惋惜。

「我已经说过了——我对他们的性命,没有任何兴趣。」

他环视了一眼四周,那些被压制在地、无法动弹的玩家。

「况且,如果他们全部死在这里——」

「又有谁,来继续攻略剩下的楼层,来到我面前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米特仍在桐人怀中失声痛哭。

不远处,被压在地面的克莱因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艾基尔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却连一寸都无法抬起。他们都在承受,却无能为力。

桐人轻轻拍了拍米特的背,确认她的呼吸逐渐稳定下来后,才再次开口。

「所以,你现在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

「你该不会就这样把所有人都压制住,唯独留下我。」

「然后什么都不做,拍拍屁股回到一百层的红玉宫吗?」

希兹克利夫听到这里,竟然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黑衣剑士。」

「你一直都是——除了那孩子以外,我最为欣赏的玩家。」

他的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的洞察力,实在令人钦佩。」

「没错,按原本的剧本发展,这个时间点的我,确实应该回到一百层的『红玉宫』,静静等待你们前来挑战。」

他顿了顿。

「但你,实在是比我预想中要早得多——」

「看穿了我的真面目。」

希兹克利夫微微抬手。

「既然如此,我认为——」

「我应该给你一份奖励。」

桐人的眉头紧紧皱起。

「你在说什么?」

希兹克利夫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作为这个世界的造物主,我赐予你一个机会。」

「至于你会成为名垂千古的英雄——」

「还是作为我伟大实验的垫脚石。」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桐人。

「那就取决于你自己了。」

桐人的神情彻底沉了下来。

希兹克利夫缓缓拔出了插在地上的圣剑。

剑锋抬起,直指桐人。

「我现在,赐予你一个选择。」

「就在这里,与我进行一对一的决斗。」

他补充道,语气平稳得令人心悸。

「当然——我会解除我身上的不死属性。」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如果你获胜。」

希兹克利夫继续说道。

「剩余的二十五层,将不再需要攻略。」

「所有玩家,立即通关,并从这个世界中登出。」

他停下了话语。

目光,如同审判一般,落在桐人身上。

「你意下如何呢?」

「黑衣剑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Boss 房里仿佛连空气都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住了。

桐人甚至还来不及将那口憋在胸腔里的气息吐出,怀中的米特——方才仿佛被掏空了一切、只剩下哭声的少女——骤然止住了啜泣。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仍残留着哽咽破碎的余音。泪痕还未干透,眼神却强行凝聚起来,像是从溃散的深渊里死死抓住了一根绳索,硬把自己拖回现实。

「不行……桐人……!」

声音抖得厉害,却异常清楚。

「他是在设局……」

「他想趁这个机会——把你这个『后患』彻底清除掉!」

她被重力压制着,连指尖都难以抬起,却依旧像是耗尽了体内最后的力气,将右手从地面抬起了一小截。那动作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可伸出的指尖却执拗地指向桐人的衣袖——像溺水者伸向最后一块浮木。

「求你……别答应他……」

「看在我们这半年……并肩作战的份上……」

声音逐渐失去支撑,指尖在空中轻轻颤了一下,最终落回地面。可她依旧抬着头,目光死死钉在桐人的脸上,像是只要移开视线,某个再也无法挽回的结果就会发生。

一旁的艾基尔咬紧牙关,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桐人!」

「米特说得没错!」

他的语气沉稳,却带着商人特有的冷静计算。

「现在撤退!」

「回去重整情报,重新规划剩下的楼层!」

「这种时候与他谈公平——只是把命交到对方手里!」

而克莱因的声音,已经接近失控。

他趴伏在地,脸贴着冰冷的石板,泪水一滴一滴砸落,却仍旧拼命抬起头,像被逼到绝境的男人,用尽嗓子喊出最后的理由。

「桐字头的老大!别走!」

「你不能就这么过去——!」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甚至带上了近乎荒唐的急切。

「你答应过我的!通关之后……要把你现实里的妹妹介绍给我认识的!」

「我母胎单身二十多年了啊!」

「你要是在这里没了——那我怎么办——!」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像被这拙劣又真切的理由呛住了一下,声音愈发嘶哑。

下一秒,艾基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爆出一句低吼。

「闭嘴!你这个白痴!」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克莱因缩了缩肩,却依旧死死瞪着桐人。

那眼神里只有一种赤裸到近乎笨拙的情绪。

桐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压已久的杂音一点点排空。视线在三人之间移动——

米特那双哭得通红、却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艾基尔绷紧到发白的下颌线条,像一块随时会碎裂却仍强撑着形状的岩石;

还有克莱因那张哭得狼狈、却倔强得近乎蛮横的脸。

然后,他竟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浅得像刀锋反光里一瞬即逝的温度。

却让米特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那是桐人把恐惧、犹豫与不安一并压回胸腔最深处时,才会露出的笑。

与此同时,桐人看向了趴在一旁的克莱因,脑海里却闪过一句完全不合时宜的吐槽。

——你这家伙,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把小直介绍给你认识了。

——我才不会把她送进你这个“虎口”呢!

那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亲手掐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硬的重量,缓缓落定。

他的目光落在米特那只努力伸向他的手上。

那并不像是在阻止他前进。

更像是一种——

试图把他拉回“活着”这一侧的请求。

他当然明白他们的判断。

从理性的角度看,撤退才是最稳妥的路径。

对方掌控系统、掌控规则、甚至掌控连反抗都无法发生的“压制”。

那句“解除不死属性”的承诺,本身就建立在对方随时能够重写的前提之上。

桐人的意识快速运转,数据、风险、可能性一层层叠加。

可就在这份理性尚未得出最终结论时——

另一幅画面,以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闯入了他的脑海。

狭窄的迷宫。

昏暗的光线。

向他伸出的手。

幸的背部被怪物击中,身体向他倾斜,指尖朝他的方向伸来。

她甚至来不及开口,就化作光粒消散——

桐人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胸口那道早已结痂的旧伤,重新被掀开,带着真实而尖锐的痛感。

他闭上眼。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浮现出来。

模糊。

不完整。

像隔着雾与光的交界。

可那轮廓却带着一种异常强烈的牵引力——

一种尚未拥有记忆,却已经先一步扎根于本能的保护欲,在血液里悄然升温。

桐人睁开眼。

米特、艾基尔、克莱因。

Boss 房里那些被压制在地、却仍旧用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玩家们。

他们都还活着。

幸回不来了。

月夜黑猫团回不来了。

那条通往“把死者带回现实”的道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但活着的人——还在这里。

这个念头,没有以宣言的形式出现。

却在他心中,缓慢而坚定地成形。

他必须把他们送出去。

桐人低下头,动作放得极轻,像是在对待某种一触即碎的东西。他将米特从怀中慢慢放下,让她的背贴着冰冷的地面,又下意识地调整了姿势,用自己的手臂替她隔开那股仍在持续施压的无形重力。

米特几乎立刻察觉到了他身体重心的变化。

「桐人……?」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惊慌像一根刺,毫不留情地扎破了空气。

桐人没有解释。

他只是俯身,从地面拾起那两柄陪伴了他无数战斗的剑。

右手——「阐释者」。

左手——「逐暗者」。

剑柄触入掌心的瞬间,一种奇异的错位感掠过心口。

在这座浮游城里,它们曾让他挥砍、奔跑、活下来,像是将“不可能”硬生生拖进现实的工具;而此刻握住它们,却像是接过了某种更沉重、无法转交的责任。

米特的喉咙发紧,几乎是拼尽全力喊了出来:

「不要……!桐人,别——!」

桐人却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动作很短,却极稳。

他低声开口,语调与方才面对希兹克利夫时判若两人,柔和得几乎让人措手不及。

「我不太记得……自己是在哪里读过这句话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既不显得空泛、又能让她理解的方式。

「『人为朋友舍命,再没有比这更大的爱情。』」

米特的瞳孔轻轻一震。

桐人却像是察觉到她误解的方向,淡淡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

「放心……我没有打算牺牲。」

「我只是——不能让你们留在这里。」

他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里没有英雄的光芒,只有一个少年在极端恐惧中,依旧选择站起身来的执拗。

「米特。」

他唤她的名字,语气像托付,又像恳求。

「如果——」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把那个字咽得很慢。

「如果我真的死在那家伙的剑下……」

米特的呼吸几乎停滞。

桐人却把话说完了,声音平稳得让人心口发紧。

「拜托你。」

「和艾基尔、克莱因一起,想尽一切办法——」

他顿了一下,像是把那个原本只存在于传闻中的词,正式拉进现实。

「把那家伙提到的、除了我以外——拥有独特技能『绝剑』的玩家给找出来。」

米特的眼神猛地震动。

桐人继续说道,语气不再柔软,而是像把剑插入地面般沉稳而笃定。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需要有人继续走下去……」

「那就让她,和你们一起并肩……」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米特,投向被压制在地、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的两人。

「把这个胡来的世界——攻略到底。」

桐人的视线,终于从地面抬起。

他看向那两个同样被重力束缚、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的身影。

「……抱歉,艾基尔。」

「还有你,克莱因。」

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 Boss 房中清晰得不可回避。

「我实在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选择逃走。」

话音落下,桐人的视线与艾基尔正面相对。

那是一双一向精明、沉稳、习惯在利益与风险之间迅速取舍的眼睛。可此刻,那层属于商人的冷静与算计,已经被一点点剥离,只剩下一名被迫直面别离的战士。

「艾基尔……」

桐人轻轻吸了一口气,语调罕见地放缓了下来。

「我总是拿你那家店开玩笑。」

「损你那家店是黑店,说你专坑玩家。」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回忆起那些并不严肃的调侃。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却带着温度。

「但我一直很清楚。」

「你卖的,从来都是最好的货。」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稳而笃定。

「那些道具、那些补给……」

「在我走到今天的每一场战斗里,都一次又一次把我从绝境里拉回来。」

艾基尔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桐人继续说下去,声音低而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存在、却从未被正式说出口的事实。

「我也知道,你私底下把赚来的钱,都花在了中层区域的玩家身上。」

「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回报。」

他微微停顿了一拍。

「只是希望他们能活着。」

「能走到前线,成为下一批继续往上走的玩家。」

这一刻,艾基尔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那名总是像座山一样稳重的男人,睁大了眼睛。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泪水却毫无预兆地溢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强撑着。

桐人移开了视线。

那动作很轻,像是担心自己一旦继续看下去,就会被那份情绪拉住脚步。

「如果……」

他开口时,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如果我能顺利回到现实世界。」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像是在描绘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未来。

「我一定会到你现实中的店里去。」

「然后,好好品尝你亲手调制的姜汁汽水。」

那句话,没有誓言。

没有宏大的承诺。

只是一份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约定。

却在这一刻,让艾基尔的情绪彻底失去了支撑。

桐人随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克莱因。」

他唤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总是吵闹、总是爱开玩笑,却在每一个关键时刻,都会毫不犹豫站到他身旁的男人。

「我一直都很清楚。」

桐人的声音沉稳而缓慢。

「从头到尾,你都是站在我这边的。」

他的视线落在克莱因身上,没有回避。

「你从来不问理由。」

「也从来不追究对错。」

「只要我往前走,你就会跟上来。」

那是一种极其直接、也极其笨拙的信任。

桐人的声音轻轻停顿了一瞬。

「所以……」

他低声说道。

「这句抱歉,我一直欠你。」

那两个字很轻,却比任何责备都要沉。

「在起始镇的时候。」

「我选择了一个人离开。」

他没有修饰,也没有绕开事实。

「把你留在了那里。」

「让你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克莱因的身体猛地一震。

桐人继续说下去,语气平直,却像在一寸寸揭开压在心底的旧痕。

「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也一直在心里反复想过——」

他的目光微微收紧。

「如果能再来一次。」

「我会拉着你一起走。」

「一起练级、一起升级。」

「一起正面迎向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克莱因再也撑不住了。

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得夸张的脸,此刻彻底失去了控制。泪水顺着胡须滑落,他用尽力气抬起头,声音几乎是从胸腔深处炸出来的。

「桐字头的老大——!」

可桐人没有停下。

他反而像是刻意打破这份过于沉重的气氛,语调忽然一转,忽然变得熟悉而欠揍。

「要是我们真的能一起回到现实世界的话——」

他顿了一下。

「我答应你。」

「会好好把小直介绍给你认识。」

克莱因愣住了。

下一秒,桐人的语气骤然一变。

右手反握着阐释者,像是随意示意般晃了晃,声音恢复了那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认真。

「不过你也得答应我。」

「要是敢越界——」

「我一定会把你的头给拧下来。」

那句半真半假的威胁,终于让克莱因彻底失控。

克莱因的情绪在那一刻彻底决堤。

「桐字头的老大——!!」

哭喊声在 Boss 房中回荡,混杂着不肯放手的情绪。

而那道黑衣的身影,却已经重新站直了身体。

没有回头。

最后,桐人将视线移向了身旁。

那名双眼睁得极大、泪水不断滑落,却连一句话都来不及组织的少女。

「米特。」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足以穿透此刻压在 Boss 房里的所有重量。

「谢谢你。」

「一直陪在我身边。」

他的语调缓慢而温和。

「陪我跑遍那些又长又麻烦的支线任务。」

「陪我熬过一次又一次明知道可以放弃,却还是硬撑下去的选择。」

「也包容了我很多任性……很多幼稚的地方。」

那不是客套。

而是被时间反复验证过的事实。

桐人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像是终于决定把某个她独自背负了很久的结解开。

「我知道。」

「你一直在心里绕着那件事打转。」

米特的身体轻轻一颤。

「那一次。」

「你在怪物群里背对着我转身离开的事。」

她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桐人的语气却始终平稳。

「我一直都很清楚。」

「那并不是出于恶意。」

「而是出于恐惧。」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替她把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情绪一一命名。

「你只是太害怕死亡了。」

「那是很自然的事。」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而且——」

他的语气微微一转。

「你还是回来了。」

「虽然慢了一点。」

「那时候,怪物也已经被我清完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一点熟悉的调侃,像是刻意把沉重的回忆放回一个不再锋利的位置。

米特只是看着他。

泪水不断滑落,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桐人抬起左手,轻轻晃了晃逐暗者。

那动作很小,却郑重得很。

「这把剑。」

「是你为我量身打造的。」

随后,他的视线又落在自己身上那件黑色长大衣上。

「还有这件大衣。」

「你一针一线为我缝制出来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异常清楚。

「我还记得很清楚。」

「当时你一边缝,一边骂我。」

桐人的嘴角轻轻扬起了一点点。

「说我为什么偏偏喜欢黑色。」

「说这种颜色又沉又闷,穿在身上像是故意把自己往阴影里塞。」

「还说……品味差到让人想把针直接扎在我身上。」

那语气里带着极轻的笑意,却没有任何敷衍。

「嘴上嫌弃得要命。」

「结果却还是熬夜,把这件大衣一针一线地缝完了。」

他的目光落在衣角,像是透过布料,看见了那个夜晚昏暗的灯光。

「线脚歪了好几次。」

「你还嘟囔着说,要不是怕我死得太难看,才不会这么认真。」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一直都穿在身上。」

「直到现在。」

那不是炫耀。

而是被时间证明过的珍惜。

那不是展示。

而是一种回应。

他的语气,在这一刻变得笔直而坚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

米特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原本死死咬住的嘴唇终于失守,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抽气声。泪水像被那句话猛地拽断了最后一根绳索,一滴接一滴砸在地面上。

「……你、你还记得这种事……」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想否认,又像是在责怪他偏偏记得这么清楚。

「那种无聊的小事……」

可她的手,却在那一瞬间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深深陷进地面,仿佛正在用力抓住什么。

桐人提到“熬夜”的时候,她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

记忆被毫不留情地掀开——

昏暗的灯光。

堆在一旁的布料。

被针扎到的手指。

还有她一边骂他“审美烂透了”,一边又在心里反复确认尺寸、怕这件衣服会不会在战斗中拖累他。

「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米特的声音终于溢了出来,带着哭腔,却比刚才任何一次崩溃都要低。

「我那时候……是真的怕你会死。」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仍旧拼命对焦在桐人的脸上。

「所以才会一边骂你。」

「一边又停不下来地缝……」

她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肩膀整个塌了下来。

「因为只要你穿着它……」

「我就会觉得……至少有一部分的你,是被我保护着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彻底失声。

桐人没有再看她。

却把那件黑色大衣的衣角,轻轻攥紧了一瞬。

那不是告别。

而是把某段无法带走的时间,牢牢握在手里的证明。

「我答应你。」

「我会带着你托付给我的这两个孩子——」

逐暗者在掌中微微收紧。

「走到最后。」

「并且,亲手把那家伙打倒。」

话音落下,他终于移开了视线。

像是已经完成了一次无法回头的托付。

而米特——

那本就已经支离破碎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声音不再成形,只剩下撕裂般的嘶吼从胸腔深处喷涌而出。

桐人没有再看她。

他缓缓站起身,背对着所有人,将那片崩塌的情绪留在身后。

一步。

又一步。

他朝着 Boss 房的中央走去。

希兹克利夫始终站在那里。

红色圣铠在残余光效中静静映出冷光,盾与圣剑一如既往地稳固。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催促,只是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在桐人的背后——

呼喊声终于压抑不住地爆发了。

「桐人!」

「桐字头的老大!」

「桐人——!」

声音彼此交叠,有愤怒,有恐惧,有无法挽留的绝望。

桐人没有回头。

他只是停下脚步,双手缓缓抬起。

右手,阐释者。

左手,逐暗者。

剑刃在掌中沉稳落位,熟悉的重量沿着手臂延伸到肩背,架势自然成形——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反复淬炼出的姿态。

「抱歉了,各位。」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这条命……或许本来就没有活着的价值。」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背脊笔直。

「但至少在这一刻——」

剑锋微微下沉,重心稳稳落定。

「我还不打算把它交付出去。」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

「至少,要在亲眼见证你们成功登出之后——」

「它才有被交付出去的意义。」

桐人抬起头。

目光如剑,直直刺向 Boss 房中央那名红色的男人。

下一瞬间——

怒吼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来吧——希兹克利夫!!」

希兹克利夫——不,茅场晶彦——并未立刻举剑。

他站在 Boss 房中央,赤红的圣铠在昏暗空间中映出近乎炽烈的光泽,像一枚被烧到极限、却仍未冷却的烙印。四周的玩家依旧被那股无形的重压钉在地面,连呼吸都变得断续而艰难;唯有桐人仍能站立,双剑高举,剑尖细微震颤。

那不是恐惧。

而是肌肉与意志同时被推到极限后,仍然维持住的紧绷。

茅场的目光落在桐人身上,停留了数秒。

那一瞬,他的神情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被揭穿后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完成感的赞许——像研究者终于等到最理想的样本,自行走入观测范围。那双冷淡的眼里,浮现出一丝清晰的兴味,仿佛整座艾恩格朗特都在他的掌心缓缓转动。

「……很好。」

低沉的声音落下,语调平稳,如同确认一段完美的演算结果。

桐人没有收回架势。

右手的阐释者反握在肩侧,左手的逐暗者稳稳指向对方胸口正中。那条直线般的距离,被压缩成此刻世界的全部。

随后,他开口了。

声音略显沙哑,却清晰而克制。

「抱歉,希兹克利夫……不,茅场。」

「我很清楚……以我现在的立场,没有资格提出任何条件。」

桐人的喉结轻轻起伏。

那不是犹豫,而是他把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胸腔的痕迹。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茅场的眉梢微微扬起,嘴角浮现出一抹几乎不可察的笑意。

「哦?」

「说来听听。」

桐人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偏移,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却掠过了一道极深的影子。

「你刚才提到的……那个持有独特技能『绝剑』的孩子。」

他从未见过那个人,甚至连名字都不曾得知。

可这句话出口时,却像他早已在心底与那道尚未出现的身影对视过无数次。

「我明白这个请求很任性。」

「也清楚它并不合乎规矩。」

桐人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实。

「但请你——确保她在这个世界里的安全。」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像意识到这份执拗的重量,短促地呼出一口气。

「……虽然凭她的能力,按理说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死掉。」

「只是——」

那一句转折,被他说得极慢。

「至少,让她能够活着。」

「活到……站在你面前的那一天。」

Boss 房再次陷入静默。

被压制在地的玩家们无法听清具体内容,却能从桐人语气的密度中察觉——那并非求饶,也并非交易,而是一种将未来直接押上战场的固执。

茅场没有立刻回应。

他轻轻闭上眼,像是叹气,又像是压抑某种无奈。

「黑衣剑士。」

他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提醒,仿佛在告诉学生:你正在触及规则的边界。

「你理解……自己正在要求什么吗?」

桐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更用力地握紧剑柄,指节泛白。那双眼里没有低姿态的恳求,只有清晰到近乎锋利的坚持。

茅场重新睁开眼。

目光在桐人脸上停留片刻,那份兴味反而变得更加明确——像是终于确认,眼前的少年不仅敏锐,而且顽固到令人愉悦。

他轻轻耸了耸肩。

「好吧。」

语气听起来像让步,却带着制度化的冷静。

「我无法保证她一定能走到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

「那会让攻略本身失去意义。」

茅场微微偏头,像是在调整一条规则的弧度。

「但我可以做到一件事。」

「在你们玩家攻略到下一层 Boss 之前——」

他的声音变得清晰而确定,宛如系统指令。

「我会让她无法离开『受保护状态的圈内城市』。」

他停顿了一下,语调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轻松。

「这样,应该足够了吧?」

桐人缓缓点头。

「……足够了。」

他低声应道,随后补上那句近乎突兀的礼貌:

「谢谢你。」

茅场眯起眼,显然对这句「谢谢」感到有趣。他沉吟片刻,语气忽然转得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与浮游城无关的小事。

「不过……那孩子啊。」

尾音被他刻意拖长。

「她在现实世界里的状况……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如果现实中的身体无法支撑下去——」

他摊了摊手,笑意薄而锋利。

「那就超出我能干预的范围了。」

桐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短的停滞。

桐人没有回应。

他只是将那句「问题」牢牢压进心底,像把一根细刺埋入胸腔深处。

随后,他调整重心。

双剑前指。

视线重新回到唯一需要立即解决的存在——

这个掌控一切、却仍愿意让规则发生微小偏移的造物主。

希兹克利夫的嘴角扬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那并非胜券在握的笑意,更像是一种确认——

对局势、对变量、对一切依旧运行在既定轨道上的确信。

他没有立刻举剑。

而是将右手的圣剑,再一次稳稳插入地面。

金属与石质地面相触的瞬间,清脆而短促的声响在死寂的 Boss 房中扩散开来,像是为终局敲下的第一声钟鸣。那声音过于清晰,以至于所有人的神经都随之绷紧。

随后,他抬起左手。

指尖在空中轻描淡写地一挥。

半透明的系统控制台随即展开在空气之中。

希兹克利夫的指尖在面板上滑动。

动作平稳、准确,没有一丝多余的迟疑。

下一秒,系统音效短促响起。

紧接着——

在他头顶上方,清晰无误地浮现出一行文字:

“changed to mortal object”

桐人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

他看着那行讯息,心底却没有产生松动。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状态解除,只是条件的一部分,并不等同于对等。

可即便如此,这个动作本身,已然表明了一件事——

对方愿意将这场对峙,推进到必须分出胜负的阶段。

希兹克利夫确认完显示内容后,抬手将控制台合上。

那动作轻得像拂去一层灰尘。

随后,他重新握住圣剑的剑柄,将其从地面拔起。

剑锋掠过空气,带起一线冷光,与赤红圣铠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宛如神明再次举起裁决之刃。

他抬起眼。

目光直视桐人。

——至此,所有决斗条件,已经完全成立。

而战斗,也终于抵达了——

无法回头的起点。

桐人依旧维持着迎战的架势。

双脚稳稳踏在 Boss 房中央的石地之上,重心下沉,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仍未折断的弓弦。双剑一前一后交错于身侧,剑锋角度精准,呼吸被他强行压制在最低限度,只留下足以支撑爆发的余量。

表面上,他的视线牢牢锁定着眼前那名身披赤红圣铠的骑士——

然而在那双黑色瞳孔深处,理性的推演早已高速运转。

——单论剑技与决斗本身,我有赢过「神圣剑」的把握。

这个判断,并非来自自负。

而是源于无数次战斗中积累下来的确认。

无论是反应速度、攻击节奏,还是贴身缠斗时的瞬间判断,只要双方站在“玩家对玩家”的同一高度,他对自己的二刀流有着近乎顽固的信心。在纯粹的剑士对决里,他不认为自己会处于下风。

问题,从来不在剑上。

而是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希兹克利夫——

不,该称他为茅场晶彦。

这个世界的创造主,早已不止一次,在“决斗”的名义下跨越玩家所能触及的界线。

无论是那场被强制中断的三分钟对决,还是他口中提及的、与“那孩子”的决斗——

这个男人,都曾在关键节点动用系统层级的“辅助”。

这意味着一件事。

——接下来的决斗中,他随时可能再次介入规则。

更让桐人无法忽视的,是这场决斗本身的结构。

按理而言,茅场晶彦并没有任何理由在此刻提出与自己的一对一决斗。

他完全可以转身返回第一百层的红玉宫,作为最终 Boss,静候玩家们一步步攀升到终点。

那才是最稳妥、最符合实验设计的路线。

可他选择留下。

这只能指向一个答案。

——那场三分钟内未能彻底压制自己的决斗,仍旧留在他的心里。

他无法接受,在完全依赖「神圣剑」的状态下,没能击溃一名玩家;

也无法忽视,自己被迫调用系统权限的事实。

这场决斗,与其说是实验的一环——

更像是一场迟到的清算。

一场早已在对方心中,预设了胜利方式的战斗。

茅场晶彦坚信,只要拉长战线,只要让战斗进入消耗阶段,

防御与稳定性占据优势的「神圣剑」,终究会压制以爆发为核心的「二刀流」。

桐人对此无比清楚。

也正因为如此,他得出了唯一的结论。

——不能拖。

不能让战斗变成耐久消耗,不能给予对方观察、修正、甚至再次介入系统的时间。

他的指节在剑柄上微微收紧。

阐释者与逐暗者在掌心轻轻摩擦,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真实,像是在提醒他——

这是一场,只允许成功的战斗。

然而,真正让他无法后退的,并不只是胜负。

他的思绪短暂地越过眼前的赤红圣骑士,落在了一个并不存在于此的身影之上。

——那孩子。

茅场的承诺,也许会被执行。

也许,只是一段在条件成立时才会运行的代码。

即便此刻她真的被限制在安全区域内,

谁又能保证,在下一层 Boss 被击破之后,会不会去找她麻烦?

毕竟,对方是这个世界的创造主。

规则,只会约束玩家。

——不行。

这个判断在桐人的心中异常清晰。

这场决斗,我绝对不能输。

如果茅场所说的一切属实,

如果那名被系统选中的「绝剑」持有者,真的蕴藏着无限可能——

那么,她的未来,就不该被轻易抹杀。

那并不是基于同情。

也不是出于所谓的责任感。

而是一种更直接、更危险的确信——

那孩子,本就不该止步于此。

即便他从未见过她。

即便她是否真实存在,尚未得到证明。

可在心底某个极深的地方,桐人却清楚地感觉到——

系统之所以会将「绝剑」这样的独特技能交到她手中,

绝不只是因为数值、判定或偶然。

那一定是一名——

即使置身于绝境,也会选择向前挥剑的人。

一名在被压制、被忽视、被世界遗忘的情况下,

依旧能够靠自身意志逼近极限的存在。

她的剑,或许比自己的更快。

她的决断,或许比自己的更干脆。

而她站在战场上的姿态——

很可能,比自己更纯粹,也更耀眼。

这个念头,让桐人的胸口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嫉妒。

不是对强者的警惕。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

认同。

像是在遥远的地方,看见了与自己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影子。

像是在尚未相遇之前,就已经意识到:

那是一个值得被这个世界认真对待的剑士。

至少在此刻,他所能做到的——

并不是为她铺路,

也不是替她决定未来。

而只是确保——

那道尚未燃起、却注定会点亮某个时代的火焰,

不会被人提前掐灭。

那孩子,一定会成为比自己更强的剑士。

不是因为天赋。

也不是因为系统的偏爱。

而是因为——

她能够在所有规则失效的瞬间,

依旧选择向前。

终有一天,

她会站在任何世界的最前端。

不需要被称为英雄,

也无需他人赋予意义。

仅仅是存在本身——

就足以成为最耀眼、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桐人的视线重新聚焦。

他抬眼直视那名赤红圣骑士,眼底没有畏惧,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觉悟。

——至于你,会不会在这场决斗中再次调用系统权限……

那就取决于你,

是否仍愿意以「剑士」的身份,站在我面前。

就在那一瞬间——

他的视野里,再次浮现出那个模糊却挥之不去的身影。

那股无法言说的保护欲,如同逆流般猛然冲上胸腔,压过计算、压过理性,几乎要将呼吸一并撕裂。

桐人的喉咙震动。

怒吼从胸腔深处炸裂而出——

「——杀了你!!」

右手的「阐释者」在一瞬间被系统光效完全包裹。

青白色的剑技纹路沿着剑身急速攀升,像是被唤醒的回路,顺着金属的脉络奔流而上。空气在刹那间被强行压缩,发出细微却刺耳的鸣响。

剑技启动。

单发系、最高威力判定。

【夺命击】。

桐人一步踏出,身体前倾到几乎突破平衡极限的角度。

所有动能、判断与决意,被毫无保留地灌入这一刺之中。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

这一击,仿佛要将“决斗”这个概念本身一并贯穿。

然而——

希兹克利夫的身形,纹丝未动。

红凯圣骑士只是微微抬起左臂。

盾牌沿着极短、极精准的轨迹上扬,角度冷静而干脆,像是早已写入某条既定公式。

铿——!

沉重而短促的金属声在 Boss 房中央炸开。

足以击穿重装怪物核心的【夺命击】,被完整地承受了下来。

盾牌没有偏移。

防御姿态依旧稳固。

那一线冲击力,仿佛被无声地吸收进某个更深的结构之中。

希兹克利夫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余裕的弧度。

那并不是嘲讽。

而是一种——确认数值如预期运作的神情。

下一瞬间,他向前踏出。

盾牌前压。

圣剑自然下垂。

距离被强行拉近。

近身战,就此展开。

桐人立刻切换节奏。

阐释者与逐暗者一前一后交错挥动,双剑在极短距离内构成连续而紧密的攻击轨道。

刀光在空气中迸裂,连成一片近乎暴雨般的光影。

没有启动剑技。

没有调用系统补正。

这是只属于剑士本身的实战技巧。

斜切、回旋、低位突刺、反手横扫——

每一击都贴着盾牌边缘掠过,逼近、试探、压缩空间,试图撬开哪怕一瞬的裂缝。

希兹克利夫始终稳立原地。

他的防御简洁而克制。

盾牌的移动幅度被压缩到最低限度,每一次举盾都精准落在必要的位置,仿佛早已读取下一击的走向。

更重要的是——

他在“防守”的同时,持续掌控着战斗节奏。

每一次成功挡下双剑连击的间隙,圣剑都会沿着最短路径反击。

逼迫桐人后撤、转向、重新构筑攻势。

战线,被有意识地延展开来。

时间,在无声中流动。

桐人能够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的优势,正在被逐步消磨、拆解、重构。

「神圣剑」的真正轮廓,逐渐显现。

那不是为瞬间决胜而生的力量。

而是一套为持久战量身打造的构成。

防御。

稳定。

消耗。

相较之下,「二刀流」赖以制胜的速攻与连击节奏,正被一点点压缩进更狭窄的空间。

Boss 房四周,被重力压制在地的玩家们早已忘记了呼吸。

他们眼前所见,早已超出“高端玩家战斗”的理解范围。

这是两个站在系统边界上的存在——

正用剑,重新描绘规则的轮廓。

最先意识到异常的,是米特。

不是因为情绪,而是因为节奏。

她死死盯着 Boss 房中央,哪怕身体被压制得几乎无法呼吸,视线却一刻也没有移开。她看见桐人的起手、变向、二次加速——那些动作她太熟悉了。那是她亲眼见过、甚至一起并肩打磨过的节奏。

可现在,那些节奏正在被一一打断。

不是粗暴地压制。

而是被提前预判。

盾牌的角度,总是早半拍出现;

圣剑的反击,总是卡在“再快一步就能命中”的临界点。

米特的指尖在地面上不受控制地蜷紧。

——不对。

这不是单纯的防御力优势。

这是对桐人行动逻辑的理解。

她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一件让人心口发冷的事实:

希兹克利夫不是在“应对”,而是在引导战斗走向他想要的形态。

而更糟的是——

桐人正在被迫配合。

不是因为失误。

而是因为除了那样走,他没有第二条路。

艾基尔是在同一时间察觉到“消耗”的。

作为商人,他对资源的流向几乎是本能级的敏感;

作为重装系战士,他对“耐久战”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

他看见了。

看见桐人的步幅开始变小。

看见双剑连击的密度在被迫压缩。

看见那种原本用来“撕开防线”的爆发节奏,被一点一点磨平。

这不是体力下降。

也不是判断失误。

而是——

战斗结构本身,正在倾斜。

「……该死……」

艾基尔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被死死卡在喉咙里。

他很清楚,如果这是任何一场普通的玩家对决,

这个时候,就该撤、该断、该重组。

可现在的问题是——

桐人没有“退出战线”的选项。

这是一场,被强行设计成“必须打到底”的战斗。

克莱因是最后一个意识到“真正危险”的。

不是因为他慢,而是因为他一直在寻找——

寻找那个他最熟悉的信号。

那个代表“桐人要反扑了”的瞬间。

他看过太多次了。

在绝境里、在人数劣势中、在 Boss 房快要崩盘的时候——

桐人总会在某个刹那,突然拉高节奏,把局势整个翻过来。

可这一次——没有。

不是因为桐人做不到。

而是因为——对方不给这个机会。

「……喂……」

克莱因的声音低得不像是在喊人。

「……这不对吧……」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谁更强”的问题。

而是——

希兹克利夫根本不打算让战斗进入“爆发窗口”。

那名红凯圣骑士,正在用最稳、最无聊、最不可能出错的方式,

把这场决斗,拖向一个只有一个结果的终点。

三个人,在同一时间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这样下去,桐人会输。

不是立刻。

不是狼狈。

而是被一点一点,消耗到再也无法逆转。

而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提醒。

不能介入。

甚至连“相信他还能翻盘”这种想法,都开始显得残忍。

米特的呼吸开始失控。

她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连“自欺”的空间都没有。

她看见的不是失败的结果,而是——失败正在被精确地制造出来。

艾基尔的拳头在地面上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在这个世界里,“最顶尖的玩家”,也只是被允许活着的单位。

而克莱因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不是呐喊。

不是哭。

而是一句,被绝望逼出来的确认——

「……原来如此啊……」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Boss 战”。

也不是“决斗”。

这是创造主,在用一名玩家的生命,验证自己设计的世界是否完美。

而他们,只能看着。

桐人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被眼前那张越来越从容的脸所占据。

那不是嘲笑,也不是轻蔑。更像是——「确认」。像是在确认某个变量终于走进他预设好的轨道,确认这场“实验”仍旧由他掌控。

桐人咬紧牙关,胸口那股灼热感却越来越难以压下去。

——可恶。

明明已经把他逼到这里了。明明已经让他亲口承认了自己是谁。明明已经看见了系统讯息,已经看见那层“不可破坏”的屏障,已经看见对方动用权限时的冷淡与轻松……可到了现在,这个男人依旧能以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态站在这里,像坐在棋盘另一端的棋手,欣赏棋子的挣扎。

「只要继续拖下去,你就会输。」

这是桐人脑中最冷静、也最残酷的结论。

“神圣剑”本来就是为了拉长战线而存在的技能体系。盾牌与反击,是把对方的爆发力一点点磨钝、磨到折断的结构。越是持续,越是对希兹克利夫有利;而自己的“二刀流”——越是依赖瞬间爆发、依赖「一口气」撕开缺口。

他必须速战速决。

可是,当这个结论落下时,另一股更深、更黏稠的东西也同时攀了上来——那并不是战术判断,而是情绪。

是对那抹笑意的愤怒,是对“被当成实验体”的屈辱,是对米特他们被压在地上无法动弹的无力,是对“那孩子”的不安,是对未来某个自己甚至还没见过的生命被随手掐灭的恐惧。

那股情绪像火一样,在他胸腔里猛地炸开。

那一瞬间,桐人心中的最后一丝冷静,被彻底点燃。

不是因为攻击失败,而是因为他忽然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对抗的并不是一个“强到不合理的玩家”,而是「知道你会怎么出招的人」。

二刀流也好,夺命击也好,星爆气流斩也好——这些都不是自然生成的剑术,而是系统的“剑技”。是被写进世界规则里的程式,是被这个男人亲手设计、亲手调校、亲手设定判定与硬直的东西。

换句话说,在创造主面前,自己用系统技能,就像把手里的牌面摊开。

理智在那一刻发出尖锐警告:不能依赖剑技。不能把胜负交给系统判定。必须用「不是系统写死的东西」,用自己的直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临场判断,才有可能在这场不对等里撕出一线机会。

但——情绪比理智更快。

希兹克利夫的笑意又深了一分,像是在说:来吧,把你能拿出来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给我看。

那抹笑意,彻底点燃了桐人。

「再拖下去就会败。」

「不能让他继续掌控节奏。」

「必须在他还没把你磨碎之前结束。」

这三句话在脑中重叠成同一个冲动——用最大输出砸穿他的防御,用最极限的连击把那面盾打到出现裂缝。

桐人知道那是危险的选择。

他知道这不是正确答案。

他知道在创造主面前,依赖系统的“最高位阶剑技”甚至更像是一种自杀式的递刀——因为那代表自己把所有动作都交给了系统,让对方能以最完美的方式去应对、去利用硬直、去等那一瞬间。

可是他仍然按下了那条路。

不是因为不懂,而是因为被逼到极限时,人会本能地抓住自己最熟悉、最强大的武器——哪怕那武器在此刻并不可靠。

「二刀流」最高级剑技——二十七连斩,「日食」启动!

第一斩落下的瞬间,整个 Boss 房仿佛被剑风撕裂。

不是单纯的快。

而是连空间都被压缩的连续斩击。

第二斩、第三斩、第四斩——

攻击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完全不给对手调整的余地。

系统光芒像漆黑的日轮在两把剑上燃起,桐人的视野在瞬间被连击的轨迹切割成碎片。剑刃化作暴风雨,一斩接一斩,压得空气都发出尖锐的鸣响。他把自己的速度、体力、意志全部榨到极限,像要在这二十七次挥击里把命运一并劈开。

然而——

希兹克利夫没有后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

盾牌稳稳地立在身前,一次、一次、一次——

正面承受。

每一击,都被挡下。

没有破防。

没有偏移。

而当第二十七斩落下时,桐人终于听见了那声刺耳到令人牙根发酸的裂响。

那不是盾牌。

是自己的左手剑——「逐暗者」。

在与盾牌正面碰撞的瞬间,剑身中央爆出细密裂纹。

下一刻——

断成两截。

碎片在空中飞散,系统光效瞬间消散。

桐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秒,系统的冷却硬直像锁链一样缠住了他的四肢——脚底像被钉死,肩膀像被压住,连呼吸都变得迟缓。他只能以“不能动”的姿态,眼睁睁看着自己犯下的错误结成现实。

希兹克利夫没有趁势嘲笑。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像宣判:

「结束了。」

他向前踏出。

动作不快。

甚至可以说是从容。

圣剑笔直刺出,没有多余修饰,只追求最短、最有效的路径。

下一瞬间——

剑锋贯穿了桐人的身体。

冲击感在一瞬间炸开。

系统音效、玩家的惊呼、金属的回响——

所有声音仿佛同时被拉远。

米特、艾基尔、克莱因的叫喊声几乎是同时响起,却又在下一秒被死寂吞没。

桐人的身体僵在原地。

双剑垂落。

视野开始失焦。

决斗的胜负,已然分明。

桐人,败北。

尖锐的金属贯穿声尚未在空气中散去,几道几乎重叠的呼喊便撕裂了 Boss 房的死寂。

「桐人——!!」

「桐字头的老大!!」

那已经不像是语言,更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撕出来的哀嚎。

米特、艾基尔、克莱因,三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失控。哭声、惊呼、嘶吼交叠在一起,毫无秩序,像是意识被瞬间击碎后的本能反射。就连一向在危机中强行维持理智的艾基尔,此刻也彻底崩塌——那张总是冷静权衡局势的脸上,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恐惧与绝望,喉咙里挤出近乎破碎的喘息声。

米特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低低地、像祈祷一样反复念着一句话。

「不要……」

那声音太轻了。

轻得仿佛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一切已经发生。

克莱因则彻底失去了控制,嘶哑地吼叫着,声音撕裂,像是想用吼声把眼前的现实撕碎,却只能徒劳地回荡在空旷的 Boss 房中。

被圣剑贯穿身体的桐人,已经感受不到什么了。

不,与其说是感受不到——

不如说,连“感受”的余裕都被剥夺了。

全身的力气像被一寸一寸抽走,四肢不再听从意识的指挥,连“站立”这个概念本身,都开始变得模糊。他能清楚地看见——头顶那条象征生命的 HP 线,正以近乎残酷的速度向着零值滑落。

那不只是数字的变化。

而是一种“存在”正在被剥离的实感。

桐人的心底,浮现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

——果然啊。

明明已经有过「星爆气流斩」的前车之鉴,明明在脑海里无数次告诫过自己,绝对不能依赖系统的剑技,不能在创造主面前把一切交给判定与硬直……

可到最后,还是被情绪牵着走了。

还是选择了「日食」。

还是选择了那条最熟悉、也最危险的路。

——这就是他说的吧。

——人类,总是会反复犯下同样的错误。

桐人艰难地转动视线。

这个动作本身,已经像是在对抗逐渐崩塌的意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身影上。

他们哭得太用力了。

哭得不像是战场上的玩家,只像是普通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失去正面击中,甚至来不及思考该如何反应。

桐人看着他们,嘴角勉强牵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释然。

更不是坦然。

只是一个失败者,在意识尚未完全消散前,所能给出的、微不足道的表情。

「……对不起。」

声音轻得几乎被空气吞没。

「我……输了。」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三个人却没有哭得更大声。

他们彻底僵住了。

仿佛连“接受失败”这件事本身,都已经超出了此刻所能承受的极限。

桐人的视线,刻意地停在了米特身上。

那张熟悉的脸上,泪水不断滑落,眼神却开始失去焦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彻底掏空。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却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对不起,米特。」

声音明显沙哑,像是被什么卡在喉咙深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生涩的摩擦。

「我没有……珍惜好你托付给我的这个孩子。」

话语艰难地从他口中挤出。

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桐人的视线,也缓缓地、不可避免地,从米特的脸上移开。

他的目光,停在了自己早已垂下的左手上。

停在那把——

只剩下半截剑身的「逐暗者」上。

断裂的剑刃在微弱的系统光效中反射出残缺的冷光,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已经再也握不住任何完整的重量。

那句话——

像是最后一根支撑,被彻底抽走。

米特的瞳孔猛地收缩,视野一瞬间陷入黑暗。她几乎要失去意识,却被某种过于强烈的意志硬生生拉了回来——不是清醒,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状态。

麻痹。

她没有昏倒,也没有哭喊。

只是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像一具仍维持着生命,却已经无法回应现实的躯壳。

艾基尔与克莱因,也同样失去了语言。

他们只能睁大双眼,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那个并肩战斗了无数次、一次次站在最前方的人,正以这种方式,被这个世界宣告败北。

Boss 房中央,只剩下被压抑到极限的哭声。

以及——

生命流逝时,那种无法被任何人挽回的静默。

希兹克利夫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黑衣少年。

那目光里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怜悯,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郑重,像是在为某段重要记录落下最后一笔。

「再见了,黑衣剑士……不。」

他微微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确认这个名字所承载的重量。

「——桐人。」

「作为我这项研究中极其重要的记录,你的名字,将会被我永远铭记。」

话音落下的同时——

桐人模糊的视野中央,系统讯息毫无感情地浮现。

You are dead.

冰冷而绝对的裁定。

下一瞬间,贯穿身体的触感骤然变得清晰。

那并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彻底的侵入——像是某种异物,将“活着”本身钉死在原地。

力气被瞬间抽空。

双腿再也无法支撑重量,膝盖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可与预想不同的是——

桐人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不是释然,也不是解脱。

而是接受。

系统级的寒意从贯穿处蔓延开来,迅速吞没四肢百骸。

不是现实中的低温,而是为了分解存在而启动的冷却程序。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

命令在体内展开。

拆解、回收、抹除。

为了抹除「桐人」这一存在本身。

皮肤的触感最先消失。

接着是重量、温度。

声音像是被隔在极远的地方,逐渐失真。

视野边缘开始碎裂。

身体的轮廓失去连续性,化作不规则的多边形碎片,一片片剥落,化为光粒,无声地飘散。

意识,也随之下沉。

——就这样结束了吧。

桐人没有挣扎。

没有恐惧。

只是任由黑暗缓缓合拢。

然而——

就在这一刻。

一个模糊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

没有面容。

没有名字。

只有“存在”的感觉。

下一瞬间——

某种情绪,如同暴烈的逆流,在意识深处炸裂。

否定。

愤怒。

无法容忍。

——不行。

——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几乎已经沉入深渊的意识,被强行拽回。

幸。

月夜黑猫团。

死去的四千名玩家。

如果自己在这里消失——

他们的一切,将毫无意义。

而且——

那孩子。

那被持有「绝剑」的存在。

不能。

绝对不能。

桐人猛地睁开双眼。

——还看得见……我还看得见!

圣剑仍贯穿胸口。

希兹克利夫站在面前。

而那张本该冷静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惊愕。

分解,没有完成。

死亡,被强行拖慢。

光粒仍在剥落。

身体已近乎崩坏。

可“存在”却被某种意志硬生生固定在原地。

他还在。

桐人跪伏的双腿,剧烈颤抖。

然后——

在彻底违背常理的情况下——

站了起来。

喉咙里爆出的,是一声嘶哑而野蛮的怒吼。

不是对敌人的咆哮。

而是对系统、对命运、对“理应如此”的全面否定。

——我怎么可以,在这里倒下。

就算这条命毫无价值。

就算死亡才是应得的结局。

但在那之前——

至少要确保米特他们。

至少要确保……那孩子。

右手,再次收紧。

阐释者的剑柄,被死死握住。

剧痛席卷全身。

贯穿仍在。

分解仍在。

可那只手,却以近乎执念的方式,一寸一寸抬起。

剑锋,缓慢而坚定——

指向希兹克利夫的胸口。

希兹克利夫没有阻止。

他只是看着。

惊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甚至……满足的笑意。

仿佛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像是有某种无形之物,推动着那条早已不该再动的手臂。

阐释者——

贯穿了他的身体。

下一瞬间,象征「创造主」的 HP 条,急速坠向零值。

桐人看着那张带着解脱的笑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样,就可以了吧。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他读懂了对方的唇形。

无声的。

「……谢谢你。」

两人维持着彼此贯穿的姿态。

身体,一同化作光粒。

随后,两道清脆的破裂声,在 Boss 房中先后响起。

意识,彻底沉没。

在失去一切之前——

他仿佛听见了伙伴们呼喊自己的声音。

以及那不断回响的系统提示。

「游戏攻略完成。」

「游戏攻略完成。」

「游戏攻略完成。」

——

城镇的天空,本该永远维持那片被系统固定的深蓝——

没有风向、没有云层流动,连阳光的角度都像被刻进程式里,一成不变。

可此刻,那片静止的天幕,却被某种“异常”反复撕开。

——金色的系统文字,在高空一次又一次地浮现、淡去、再度浮现。

「游戏攻略完成」

每一次出现,都像有无形的钟槌在世界的中心敲响。

街道上零星的玩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抬头,怔住——

随后,才像被迟到的现实击中般,传来压抑的吸气声,与无法立刻消化的骚动。

在广场一角,两名少女并肩站着。

年纪大约十二、三岁——

太年轻了,以至于她们的装备,在这由石砖、铁灯与粗砺街景构成的城镇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两人的外貌极其相似:

同样细致的眉眼、同样偏浅的瞳色、同样带着一点不属于“战场”的柔软。

只是其中一人留着短发,额侧别着一枚白色发簪;

另一人则是长发披肩,轮廓更成熟些,站姿也更稳,像是早已习惯,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位置。

短发的少女抬着头,目光追随着那一行反复闪现的文字。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轻轻堵住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喧哗吞没,却仍带着小心翼翼的确认——

仿佛只要把这句话说出口,便会让“可能”真正变成“事实”。

「姐姐……」

「看来……游戏,好像通关了……」

长发的少女没有立刻回应。

她先是更用力地握紧了妹妹的手,像是在确认那份温度依然存在;

随后,才把妹妹拉近,轻轻地拥进怀里。

那动作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练——

仿佛这两年来,她早已在无数个夜晚,用同样的姿势,把恐惧、寒冷与噩梦挡在怀抱之外。

她的指尖落在短发少女的头顶,顺着发旋,缓缓抚过。

「嗯……小绵。」

「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语气里没有狂喜,也没有不敢置信。

只是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被允许松开——

不需要哭喊,只要轻轻吐出一口气,就已经足够。

短发的少女在姐姐怀中动了动,把额头更深地贴向那片胸口的温度。

她闭了一下眼。

在那一行系统文字反复宣告的间隙,她仿佛听见了另一种回声——

来自更高的楼层、来自前线、来自那些断断续续却始终存在的传闻。

黑衣。

双剑。

独行。

以及,那种让人无法讨厌的固执。

她点了点头,声音仍旧很轻,却比刚才多了一份不需要证明的确定。

「一定是黑衣剑士……」

「他终于办到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为这份“相信”找一个落点。

「我一直都相信……」

「他一定能办到的。」

长发的少女低低应了一声。

她没有去问“你怎么会这么肯定”。

因为她知道,妹妹的“相信”并不是盲目的憧憬——

而是这两年里,在无数次濒临崩溃时,仍然能让她撑住的某种支柱。

一个并不认识,却被当作“世界终将结束”的证据的人。

她继续轻抚妹妹的头发,像是在把最后一丝紧绷,也一点点抚平。

她并不知道,怀中的妹妹,其实早已习惯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那么……小绵。」

「我们在那里见面吧。」

短发的少女抬起头。

眼眶微红,却没有掉泪。

她只是看着姐姐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锋利的恨,也没有被困者惯有的绝望,

只有一种温柔而倔强的“活下去”。

她用力点头。

「好的,姐姐。」

「……一会儿见。」

下一秒,两人的身体同时泛起淡淡的光。

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无法抗拒的“终结感”。

从脚尖开始,像被温柔地抽离这个世界。

石砖、街灯、风景、以及仍在高空闪烁的金色文字——

一切都在光中迅速远去。

短发少女最后一次握紧了姐姐的手。

长发少女回握得更紧,像是在用触感告诉她:不会走散。

随即,两道光芒同时收束。

原地,只剩下空荡的空气,

与仍在天幕上回响的系统宣告。

……

桐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最先回到意识中的,并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失去重量的错觉。仿佛身体不再属于重力,也不再被任何规则牢牢抓住。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又抬起手,指尖在视野里留下迟缓的残影。

——记忆在这一瞬间猛然对齐。

红色的圣剑。

被贯穿的冲击。

还有自己以阐释者刺入对方胸口的最后一击。

「……怎么回事?」

声音从喉咙里逸出,却显得异常空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空间吞没了一半。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几乎要将世界点燃的夕阳。

天空广阔得令人心生畏惧,从近乎灼目的朱红开始,向远方渐渐过渡为深沉的血色,再在最遥远的边缘沉入紫色的暮暗。色彩层层叠叠,像是被精心调配过的油彩,却又带着不属于人工的宏大与冷漠。

脚下,是一块厚实却晶莹剔透的水晶圆盘。

桐人低头看去,透明的晶面之下,是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海。云层缓慢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将所有声音与重量一并带走。微弱却真实的风声从远处传来,轻轻拂过耳际,证明这里并非完全的幻象。

而在这片几乎空无一物的天穹中,只漂浮着这孤零零的一小块水晶圆盘。

他,就站在它的边缘。

「……这里是……哪里?」

念头在脑中成形,却没有答案。

天堂?

死后的世界?

还是——

他忽然想起一个关键的问题。

这里……还在 SAO 里吗?

桐人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黑色的大衣、长手套、靴子——一切都与他“死亡”时的模样别无二致。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些装备都像是失去了实体感,轮廓被光线侵蚀,显得有些……透明。

不只是装备。

露在衣物外的手指、手腕、脖颈——全部都像是由某种有色玻璃构成,半透明的材质在夕阳的照射下泛起柔和的红光。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手,却又能透过它,看见后方的光与云。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右手,轻轻挥动了一下手指。

熟悉的效果音响起。

窗口,在视野中展开。

「……果然。」

这里仍然是 SAO 的内部。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他所熟悉的操作界面。没有状态栏、没有技能列表、没有任何可以交互的选项。空白的画面中央,只静静地浮着一行小小的文字:

「最终阶段实行中」

「当前进度:54%」

桐人屏住呼吸,凝视着那串数字。

仿佛是回应他的注视,数字轻轻跳动了一下。

——55%。

「……什么意思……?」

他原本以为,在身体崩坏的同时,脑部也会随之停止机能,意识会像被切断电源一般,干脆利落地消失。但此刻,这种“正在进行中”的状态,却让死亡变得模糊而暧昧。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水晶圆盘之外的天空。

在远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地方,有一个庞然大物,静静地漂浮着。

那是一个被截去尖端的巨大圆锥体。

由无数层结构堆叠而成。

桐人怔住了。

层与层之间,清晰可见起伏的山脉、茂密的森林、反射着夕阳的湖泊,以及嵌在其间的城镇与街道。

「……艾恩葛朗特……」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从唇边滑落。

那座将他、将米特、将艾基尔、克莱因、以及无数玩家囚禁了整整两年的浮游城,此刻正完整地呈现在他的视野之中——在他的脚下。

那是他用生命换来的世界。

也是他曾孤独战斗了一年多的牢笼。

在遇见米特之前,他独自一人,在那座塔里不断向上攀爬;在遇见她之后,才第一次真正与某个人并肩走到了最后。

而现在,他第一次从外侧,注视着这座城市的全貌。

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感涌上心头,让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看见了。

艾恩葛朗特,正在崩塌。

并非一瞬间的粉碎,而是缓慢而冷酷的解体。最底部的楼层开始分解,结构像是被无形的手拆解开来,化作无数碎片。有的向四周飞散,有的则失去支撑,直直坠向下方那片赤红的云海。

风中,隐约传来低沉而遥远的轰鸣声。

「……啊……」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桐人口中逸出。

底层的一大片区域在他眼前彻底瓦解。树木、湖水、建筑残骸混杂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雪崩,最终没入那片翻涌的云层,再也看不见踪影。

那座浮游城——

那座烙印着他两年人生的世界——

正一层一层,如同被剥去外壳般,缓慢地消失。

每坠落一层,他的胸口便被无形的钝痛刺中一次。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后悔。

而是哀悼。

「……已经……结束了啊。」

通关了。

世界被拯救了。

所有人都能回到现实了。

可就在这一刻,一种强烈而突兀的空虚感,却从心底深处翻涌而上。

接下来呢?

这两年来,他为了活下去,亲手斩杀过玩家,也间接害死了包括幸在内的月夜黑猫团成员。他一边告诉自己“没有资格活着”,一边又被对死亡的恐惧驱使,在那座城中拼命杀出一条生路。

而现在,一切突然被宣告结束。

承载着他存在意义的浮游塔,正在眼前化为尘埃。

那么,他的生命……还剩下什么?

桐人不知不觉地在水晶圆盘上坐了下来。

夕阳的光穿过半透明的身体,在地面投下淡淡的影子。他低下头,又抬起头,反复看着那正在慢慢崩塌的世界,轻轻摇了摇头。

至少,在最后一刻……

我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也因此,失去了生命。

可是,即便如此——

看着这终焉的景象,他的心,却仍然空荡得可怕。

孤独。

这个他以为早已习惯、甚至麻木的感觉,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重新浮现。

「……为什么……」

我不是早就习惯孤独了吗?

是因为那半年与米特并肩作战的日子?

还是因为艾基尔与克莱因的支持,让我暂时忘了那份空洞?

不……也许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忘了孤独的滋味。

既然如此——

为什么现在,会再次感到它呢?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

那道模糊的身影,再次在他的脑海中闪现。

一如既往,没有清晰的轮廓,没有五官,甚至连性别都难以确认。可那身影,却带着某种让他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像是一道始终停留在记忆边缘的影子。

桐人低下头,眉头紧紧皱起。

「……你到底是谁……?」

他确信,自己曾在艾恩葛朗特的某个楼层,见过这个身影。

可无论如何回想,都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画面。

名字、样貌、声音——全部缺失。

只剩下一种,无法解释的牵引感。

一种想要知道她是谁的、近乎执念的渴望。

然而,下一秒,他又苦笑了一下。

……已经不可能了吧。

如果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如果这里是介于生与死之间的中转——

那么,他大概,再也不可能与那道身影相遇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心底。

留下了一个无法填补的空白。

「很漂亮的景色,对吧。」

声音在身旁响起的瞬间,桐人并没有立刻转头。

他已经察觉到了——并非敌意,也不是杀气,而是一种已经脱离战斗的存在感。那种感觉,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接近一段被允许暂时显形的意志。

当他终于侧过脸时,那个人已经站在那里了。

不是红色圣铠的圣骑士,也不是血盟骑士团的团长。

而是——茅场晶彦。

真实的模样。

白色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外头披着一件如实验袍般的白色长衣。瘦削而修长的身形,在夕阳的光辉中显得近乎透明。那张轮廓尖细的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唯独那双眼睛——冷冽、理性,却又带着某种金属般的光泽——与记忆中的“他”完全一致。

那双眼,此刻正温和地眺望着远方。

眺望着正在缓慢崩毁的艾恩葛朗特。

他的身体,也和桐人一样,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仿佛只是被允许在世界终结前,短暂地“站在这里”。

明明就在不久前,他们才进行了一场赌上性命的死斗。

可此刻,桐人心中却出奇地平静。

没有怒火。

没有憎恨。

甚至连质问的冲动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那些情绪,已经被他留在了艾恩葛朗特。

留在了那座正在崩塌的浮游城之中。

桐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那座逐层剥落的巨城,沉默了数秒,才开口: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动摇。

茅场晶彦微微侧头,像是在思考该从哪里说起,随后语气平稳地回答:

「如果要说得准确一点——现在你所看到的,只是一种象征性的表现。」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城市。

「此刻,设置在 ARGUS 总公司地下五楼的 SAO 专用大型主机,正在调用全部内存资源,执行最终档案完全删除程序。大约再过十分钟左右,这个世界就会彻底消失。」

十分钟。

一个短得几乎没有意义的数字。

桐人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里面的人呢?」

他低声问道,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预料到答案的问题。

「米特……艾基尔……克莱因……他们会怎么样?」

话音未落,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急切。

「还有——那孩子呢?」

茅场的目光终于从远方移开。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一个熟悉却已经失去实用意义的系统窗口浮现在空中。他的视线在其中停留了片刻,随后语气平淡地说道:

「不用担心。」

「就在刚才——」

窗口上的数据快速滚动。

「所有仍存活的玩家,总计六千一百四十七人,已经全部完成登出。」

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桐人紧绷的肩膀终于失去了力气。

——米特。

——艾基尔。

——克莱因。

以及这两年来,拼尽一切活下来的那些人。

他们,都回去了。

桐人紧紧闭上双眼,抬手抹去不受控制渗出的液体。再睁开眼时,视线重新恢复了清晰。

「……那死去的人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幸……还有月夜黑猫团的大家……」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要继续问下去。

「我也是曾经‘死过’的人,却还能待在这里……那是不是代表,也能把那些已经死去的四千名玩家——送回原来的世界?」

这一次,茅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挥手关闭了窗口,将双手插进口袋,转过身,正面看向桐人。

「生命,并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复原的东西。」

语气冷静而笃定。

「他们的意识,已经无法回收。死者,注定会消失——无论在哪一个世界,这个道理都不会改变。」

他停顿了一瞬,又补充道:

「至于你——」

「只是因为我还有话要对你说,所以才特别延长了你的存在时间。」

桐人的心中掠过一丝讽刺的念头。

——亲手制造四千人死亡的男人,竟然能如此平静地谈论“生命的不可逆”。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疑问。

那也是所有知晓这起事件的人,最终都会抵达的疑问。

桐人抬起头,直视着茅场的眼睛。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

茅场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露出了一丝几乎称得上苦涩的笑容。

「为什么吗……」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对自己提问。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才再次开口:

「我也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夕阳的光线在他的侧脸投下细长的阴影。

「当我知道完全潜行环境系统的开发成功之后——不,或许应该说得更早。」

「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了创造那个城而活着。」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正在崩毁的艾恩葛朗特。

「那个超越现实世界所有框架与法规的世界。」

「一个,真正自由的地方。」

他微微停顿,语气变得低沉。

「只是……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在最后的最后,我竟然会亲眼见到——」

「能够超越我所创造之世界法则的存在。」

那双带着金属光泽的眼睛,短暂地看向了桐人。

然后,又移开。

「……唯一的遗憾是。」

茅场轻轻叹了一口气。

「到最后,我还是没能见到那孩子。」

他的嘴角,意外地扬起了一抹近乎顽皮的笑意。

「如果她能和你一起,站在我面前的话——」

「说不定,会发生比刚才更加出乎我意料的事情。」

他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桐人身上,语气带着试探:

「告诉我。」

「你们两个——」

「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个体?」

桐人怔住了。

那是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不仅因为他不知道答案,更因为——连“问题本身”,他都还没有完全理解。

茅场收起了笑容,转过头继续看着那座正在崩塌中的巨大浮游城。

夕阳的光线继续洒落,艾恩葛朗特在他们脚下无声崩塌。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而意味深长的沉默。

桐人沉默了片刻,随后再次开口。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比先前任何一个问题都要直接。

「你既然那么看重她……」

夕阳的光映在他半透明的侧脸上,红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那为什么——在她登出之前,没有把她也叫到这里来?」

「就像现在这样。」

「如果你真的想确认她,如果你真的对她抱有那样的兴趣……为什么不亲自和她谈一谈?」

风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明显起来。

不再只是轻拂,而是带着方向感的气流,掀动了茅场白色长袍的下摆,也扬起了桐人额前的黑发。远方的艾恩葛朗特,崩毁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大片楼层像被无形之手剥离般脱落,坠入云海,消失在赤红色的深处。

茅场晶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那座正在解体的浮游城,眼神第一次出现了近似迟疑的波动。

随后,他苦笑了一声。

「因为我做不到。」

桐人微微一怔。

茅场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他,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而克制的节奏。

「你现在站在这里,并不是系统原本允许的结果。」

「这是我利用最后残存的管理权限,强行打开的一扇窗口。」

他伸出手,像是轻轻敲了敲空气中不存在的边界。

「时间、对象、条件,全都极其有限。」

「你之所以能被召见,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你已经站在‘结束’这一侧了。」

风声再度增强。

桐人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她还活着。」

茅场点头。

「正因为如此,我不能、也不该把她带到这里。」

他的语气变得比先前更低。

「这个空间,并不是什么‘祝福之所’,而是终端。」

「你现在所处的状态,是已经被系统判定为‘终结’的存在。即便意识尚存,本质上,也已经跨过了那条线。」

他看向桐人,目光异常清醒。

「而她没有。」

「她还站在‘未来’那一侧。」

桐人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茅场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

「如果我要见她,那就意味着,我要干预她的结局。」

「那样一来,她就不再是‘玩家’,而会变成‘实验的被确认对象’。」

茅场的嘴角扬起一丝自嘲。

「你已经证明了——人类的意志可以超越系统。」

「如果我再去触碰她,那就等于亲手否定这一点。」

风吹得更急了。

白色长袍在空中猎猎作响,夕阳的光被撕裂成不规则的碎片。

桐人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所以,你选择不去见她。」

「把相遇这件事,交给未来。」

茅场看着他,缓缓点头。

「是的。」

「有些相遇,必须由人自己去创造。」

「而不是由神来安排。」

这一次,桐人没有再追问。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风越发强烈,远方的艾恩葛朗特已经只剩下不到一半的轮廓。曾经层层叠叠、承载了无数记忆的浮游城,如今正被翻涌的云海一点一点吞噬。

茅场再次开口,声音却不再指向现实,而是像在对过去的自己低语。

「我们从小时候开始,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梦想,对吧。」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

「我已经记不清,是从几岁开始,被那个‘空中城堡’的幻想缠住了。」

「漂浮在天空之上的城市,不受地面规则束缚,自由、孤独,却绝对存在。」

「那个画面,不论经过多少时间,都没有从我的脑海里消失。」

风声掠过。

「随着年龄增长,它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

「从地面起飞,直接前往那座城堡——」

茅场轻声说道:

「那是我一生之中,唯一没有改变过的愿望。」

他看向桐人,眼神异常认真。

「我仍然相信。」

「在某个世界里,那座城堡一定真实存在。」

桐人听着,胸口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他轻声回应:

「……啊啊。」

「如果真能那样的话……一定很美吧。」

两人再次沉默。

桐人转过头,望向更远的彼端。

这一次,不只是浮游城,就连天空与云海本身,也开始被白光侵蚀。世界的边界正在瓦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抹去。

就在这时,茅场忽然开口:

「差点忘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桐人。」

「恭喜你,完全攻略了这个游戏。」

桐人抬起头。

茅场低头看着他,眼神中不再有实验者的冷漠,而是一种近似祝福的东西。

「虽然这话或许有些多余。」

「但我最后想对你说的是——」

他微微停顿。

「成为英雄,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风声骤然增强。

「你背负的,不只是胜利。」

「还有杀戮、失去、以及那些无法被挽回的生命。」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桐人。

「你若想继续活下去,就必须找到属于你自己的救赎。」

「不是通过战斗,不是通过牺牲——」

「而是通过‘活着’本身。」

茅场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

「当你再次与那个孩子相遇时。」

「你会找到答案。」

桐人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茅场轻轻点头。

「那么——我也该走了。」

风像是回应这句话般,猛然卷起。

当桐人意识到这一点时,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在风中逐渐变淡,化作无数光粒,被夕阳吞没。

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夕阳的红光透过水晶圆盘,静静地洒落。

这里,再一次只剩下桐人一人。

他站在原地,心中浮现出一个问题。

——茅场晶彦,究竟去了哪里?

回到现实世界了吗?

不。

桐人摇了摇头。

那个男人,恐怕不会选择那样的结局。

他大概是——

将自己的意识彻底消除,踏上了寻找真正存在于某处的艾恩葛朗特的旅程吧。

假想世界的浮游城,如今只剩下最顶端的一小部分。

原本理应在第七十六层展开的未来,甚至还没来得及成形,便已先一步化作脆弱的残骸。世界的边缘正在崩解——那道象征“消除”的光之幕,如同缓缓收拢的潮汐,从四面八方向他逼近。

只要被那道摇曳着、宛如极光般的光线轻轻触及——

云海便会碎裂。

被夕阳染成赤红的天空,也会分解成无数细微的光屑,随风消散。

在艾恩葛朗特最上层,仍然矗立着一座巨大而鲜红的宫殿。

红玉宫。

那是一座拥有无数华丽尖塔的城堡。若是一切依照原本的剧本发展,他、本应与米特、艾基尔、克莱因,还有所有攻略组的玩家们,在那里迎战最终的魔王。

然而如今,宫殿早已失去了主人。

即便支撑它的最上层地基正在崩落,那座鲜红的建筑却仍像是在抵抗命运一般,短暂地悬浮在空中。以赤红天空为背景,它显得愈发鲜艳——仿佛是浮游城在消失之前,最后残存下来的“心脏”。

但那份抵抗,也仅仅只是延迟而已。

破坏一切的光之浪潮,无情地包围了红玉宫。

从底部开始,鲜红的墙体分解成无数细小的红色光球,一颗颗坠入云层之中。最高的尖塔在同一瞬间四散崩裂,与吞噬一切的光幕一同,将空间彻底抹消。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巨城艾恩葛朗特,完全消失了。

世界之中,只剩下几朵被夕阳照亮的红云、一块小小的水晶浮岛,以及坐在浮岛上的他。

桐人心里很清楚——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现在的自己,不过是存在于茅场给予的、极其短暂的“宽限时间”里。作为一个明明已经死去,却完成了通关的玩家,这是他得到的、最后的奖励。

当这个世界彻底消灭的瞬间,NERvGear 的最终机能也将启动。

到那时,他的意识、他的存在——一切都会被完全切断。

「……啊啊。」

他不由得轻声呢喃。

就在这时,一股奇妙而突兀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

——我在现实里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这个问题让他自己都感到一瞬间的错愕。

他皱起眉,努力回想,随后低声确认:

「……桐谷,和人。」

说出口的瞬间,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我还没忘记。」

即使在这个世界里,他已经有整整两年没有再使用过这个名字。

桐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那即将被白光吞噬的夕阳。

「‘绝剑’的持有者吗……」

那句话几乎是无意识地溢出口的。

「……还真想,看一看那孩子的样子啊。」

世界的终焉,已经近在咫尺。

钢铁的巨城、无尽的云海,早已在乱窜的光芒之中彻底消失。白色的闪光之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仍旧残留着。

光线不断吞没周围的空间,将一切化作细小的光粒,四散飞舞。

他的视野,被纯白彻底覆盖。

那道白色的帷幕,将四周完全遮掩,随后又分裂成无数微小的粒子,向无穷的远方飘散。

最终——

连他的身影,也化作了光。

一点一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

空气里,充满了过量的信息。

意识最先苏醒的瞬间,和人并不是因为“活着”而感到喜悦,而是因为自己竟然还能感知这件事本身而愕然。

刺鼻的消毒药水味率先灌入鼻腔,强烈到几乎让人反射性想要皱眉。随后,是被阳光晒过的干布气味——温暖、干燥,带着现实特有的温度。再之后,是水果的甜香,清晰而柔软,最后才是属于他自己的体味,淡薄却真实地存在着。

嗅觉所承载的信息量,过于庞大。

那不是虚拟世界中被精简、过滤后的数据,而是毫不留情地、一次性倾倒进意识里的现实洪流。

——我……还存在?

这个念头刚成形,眼睛便不受控制地张开。

下一瞬间,两道近乎粗暴的白光刺入视网膜深处,像是要直接贯穿大脑。和人几乎是本能地闭上双眼,胸口猛地一窒,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数秒后,他再次小心翼翼地睁眼。

视野里,光在飞舞。

并不是熟悉的粒子特效,而是被强光照射后,在视网膜残留的、不规则的光斑。就在这时,他才察觉到眼眶内积聚的异物感。眨了眨眼,湿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

……眼泪?

这个认知让他微微一愣。

他并不记得自己此刻有任何明确的情绪宣泄,甚至连“悲伤”这个词都显得模糊。可胸口深处,却残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猛烈的孤独。

失落。

以及某种被连根拔起后的丧失感。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留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因为刺眼的亮度而微微眯起眼睛,直到泪水被风干,视野才逐渐清晰下来。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某种柔软的物体上。

头顶,是平整而陌生的天花板。视线的边缘处,有一道金属制的通风口嵌在其中。低沉而规律的机器运转声从那里传来,空气被均匀地送出。

……空调。

“机器”。

这个认知像一枚细小却锋利的针,瞬间刺穿了混沌的意识。

艾恩格朗特里,不可能存在这种东西。

如果那真的是机器——

那么这里,就绝对不是艾恩格朗特。

意识在这一刻彻底清醒。

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然而身体却毫不留情地背叛了这个指令。力量仿佛被抽空,四肢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右肩勉强抬起了几公分,随即便再次无力地坠回原处。

唯一还能勉强活动的,只有右手。

他费力地将那只手从覆盖身体的薄布下抽出,举到自己眼前。

然后,愣住了。

那是一只骨瘦如柴的手臂。

瘦削到几乎无法想象它曾经挥动过剑。病态的白色皮肤下,细密的汗毛清晰可见,蓝色的血管沿着手臂蜿蜒而上,关节处布满细小而真实的皱纹。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人感到不安,甚至恐惧。

手肘内侧,有一根被胶带固定住的金属针头。细长的管线从那里延伸出去。他顺着那条线看去,发现它连接在左上方银色支柱上悬挂的透明吊袋。

袋中,是还剩约七成的橘色液体,正以稳定而冷漠的速度,一滴一滴地落下。

滴。

滴。

滴。

他动了动左手,试着确认触觉。

于是,他意识到自己正全身赤裸地躺在一张由高密度凝胶制成的床上。床面贴合着皮肤,传来比体温略低的湿冷触感。

视线缓慢地扫过四周。

这是一个小型病房。墙壁与天花板是统一的白灰色。右侧有一扇宽大的窗户,白色窗帘垂落,其后透进温暖的黄色光芒——那无疑是阳光。

左侧深处,是一架四轮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藤编篮子,篮中插着一束颜色朴素的花。空气里那股微甜的香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托盘后方,是一扇紧闭的四角形门。

——医院病房。

这个判断,异常清晰。

而他,正独自一人躺在这里。

某个念头忽然浮现。

他抬起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效果音。

没有窗口。

没有控制台。

他又挥了一次,更用力。然后再一次。

依旧是,什么都没有。

这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这里不是 SAO。

唯一的可能性是——他回到了现实世界。那个他离开了两年,曾以为再也无法回来的地方。

“现实世界”。

这个词,在他脑中显得异常陌生。

长久以来,对他而言,真正的现实只有那个由剑与战斗构成的世界。如今,他仍然无法完全相信那个世界已经消失,自己也已经不在其中。

可是,即便如此。

心中却没有预期中的喜悦。

没有欢呼,没有解脱。

只有疑惑,以及再度翻涌上来的、熟悉的失落与孤独。

他不禁想到——这就是茅场口中所谓的“完全攻略游戏的奖赏”吗?

明明已经在那个世界死去,明明连存在本身都已消散,他也接受了这一切,甚至在那一刻感到满足与解脱。

没错。

我本来,就应该在那里消失的。

在幸倒下、向他伸出手、在他眼前化为碎片的那一瞬间起,他的生命就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我不配活着。

这个结论,早已在心底反复确认过无数次。

然而,就在这样的认知之下,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

一股强烈而原始的求生冲动,毫无预兆地从深处涌现。

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知道——

自己,竟然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这时,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头部被固定住了。

稍微动了一下脖子,便立刻感受到来自下巴处的压迫感。他伸出手,指尖摸索到一条坚硬而冰冷的触感,那是一条扣在下巴下方的安全带。动作迟缓却坚定,他将扣具一寸寸解开。

下一瞬间,重量骤然倾斜。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压在他的头上。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用两只手托住那物体,费力地将它从头上取下。颈部因久未承重而微微发颤,他不得不撑起上半身,才能稳住姿势。

当视线终于落到掌中的物体上时,他愣住了。

那是一顶深蓝色的流线型头盔。

熟悉,却又陌生。

头盔表面原本应当光洁如新的涂装,如今却布满了细小的刮痕与剥落的痕迹,边缘处甚至能看到内部的轻合金骨架,在灯光下显得冷硬而真实。由后脑延伸出的护垫紧贴着电缆,电缆另一端则连接在床体深处,仿佛仍不愿彻底放手。

——NERvGear。

这个名字,在心中浮现的瞬间,没有伴随任何音效,却重重地落在意识深处。

就是靠着它,他与那个世界相连了整整两年。

他低头确认了一眼,头盔侧面的指示灯早已熄灭。电源关闭,系统沉眠,仿佛一具完成使命后的空壳。

记忆中,它应该是崭新而耀眼的,是“通往异世界的门”。然而现在,它却像是一件被时间与现实磨损过的旧物,安静地躺在他的手中。

这个里面……

装着那个世界的全部记忆。

这个念头浮现时,胸口不由自主地一紧。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头盔的表面。指腹掠过那些细微的刮痕时,仿佛能触碰到某些早已无法重现的瞬间——剑刃交击的火花、濒死时的寒意、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名字。

他很清楚。

自己,应该不会再有戴上它的机会了。

但不可思议的是,此刻的心中并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反而是一种近似于——认可的情绪。

你已经,完成了你的职责。

这个念头没有化为言语,却在心底悄然成形。他将头盔小心地横放在床上,让它安静地躺在那里。

与这顶头盔共同奋战的日子,已经成为了过去。

真正的问题是——

接下来,在这个世界里,是否真的还有“必须去做的事”在等待着他?

……真的是这样吗?

就在这个疑问尚未得到答案时,一阵模糊而杂乱的声响,从远方传了过来。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震动,像是隔着厚重的墙壁传来的回音。他竖起耳朵,下一秒,听觉仿佛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骤然恢复了原本的灵敏度。

声音,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有人在说话。

有人在喊叫。

门外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还有金属滚轮在地面上快速移动时发出的摩擦声。

现实世界的声音,没有经过任何整理与过滤,直接冲击着他的意识。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几张久违的面孔浮现在脑海里。

比他小一岁的妹妹——直叶。

有些任性,有些倔强,却在关键时刻总是站在他这边。

还有温柔的母亲,以及那个从不多言、却把关心藏在严厉之下的父亲。

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还能见到他们吗?

不,或许真正的问题是——

他,有资格再站在他们面前吗?

这个念头让胸口微微收紧。

他将覆盖在身上的薄被扯开,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瘦削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躯干上,缠绕着多条管线,四肢贴着数枚圆形电极——那大概是用来防止长期昏睡导致肌肉衰退的装置。

他花了些时间,将那些电极一枚枚拆除。

与此同时,床体下方的控制面板亮起了橘色的 LED 警示灯,刺耳而急促的警告声瞬间充满了整个病房。

他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一般。

动作依旧缓慢,却没有停下。

当最后一根点滴针头被他拔出时,短暂的刺痛从手肘内侧传来——那是久违的、真实的痛觉。

终于。

身体,重新获得了自由。

他将双脚移到床边,脚掌触碰到冰凉的地板时,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后,他尝试着将身体重量转移到双腿上。

身体缓缓抬起。

下一瞬间,膝盖却几乎像要直接折断似的发软。

他勉强稳住身体,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那种在那个世界里宛如超人的力量,已经彻底消失了。

这里,是现实。

而现实中的身体,只是一个在病床上躺了两年的少年而已。

他用力抓住点滴架的立柱,让那冰冷的金属成为支撑身体的唯一支点。

手指收紧的瞬间,传来的并不是熟悉的重量与平衡感,而是一种明显的、令人心惊的虚弱。他花了几秒钟才让身体站稳,胸口随之剧烈起伏,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肺部发出近乎抗议般的喘息声。

他低头看了看病房。

那只放着花篮的四轮托盘下方,折叠着一套浅色的病服。他伸手将它取出,布料触碰到皮肤时带着微凉的触感。他慢慢地、几乎是笨拙地,将病服披在自己赤裸而瘦削的身体上。两年未曾真正使用过的肌肉,在每一次抬臂、弯腰的动作中传来尖锐而迟钝的疼痛,像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他——

这里是现实。

而现实的身体,脆弱得不容忽视。

即便如此,他还是完成了穿衣的动作。

呼吸已经彻底乱了节奏。

他靠在点滴架上,额头微微渗出冷汗。那根立柱,此刻取代了曾经陪伴他无数次出生入死的爱剑——阐释者。没有锋刃,没有重量,仅仅是一根随时可能失去平衡的金属支架。

但现在,它就是他的剑。

他调整了一下握持的姿势,让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在点滴架上,然后抬起脚,朝着病房的门口,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缓慢而沉重。

门被推开的瞬间,走廊的气息迎面撞来。

混乱。

这是他脑中浮现出的第一个词。

护士与医生在走廊里来回穿梭,脚步声杂乱得像被打散的节拍;推床的滚轮声尖细而急促,和呼喊、应答、短促的指令交错在一起。有人焦急地报出病患编号,有人压低声音确认药物与仪器状态,还有人几乎是奔跑着掠过。

很显然——

醒来的,并不只有他一个。

SAO 的幸存玩家,正在这一刻,同时回到现实世界。

医院原本井然的秩序被硬生生撕开,像一台被迫超负荷运转的机器:所有流程都在转,所有人都在忙,却没有一处真正“稳定”。这里不再是安静的疗养空间,而是一个临时搭起来、用来接住奇迹的现场。

他拖着点滴架,缓慢地走进这片混乱里。

就在这时,一段对话断断续续地钻入耳中。

「远藤小姐!你有看到仓桥医师吗?」

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

「没有!你没看到现在乱成什么样子了吗?佐藤小姐那边也在找人——」

话音还没落下,另一个护士便几乎压不住气息地插话,语速快得发紧:

「可是……第一特殊计测机器室那里的绀野姐妹,就在刚刚醒过来了!现在需要立刻处理紧急手续!」

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凝住了一点。

「……你说什么?」

回应的护士明显愣住,下一秒猛地转身,几乎是抓起不远处的电话。她的手指微微发颤,拨号声显得格外刺耳;开口时语速更快,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紧绷。

「是的,是绀野姐妹……对,现在……立刻——」

她们的注意力被这条消息彻底夺走。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就在她们身旁,一个穿着病服、脸色苍白的少年,正沉默地、艰难地从两人之间穿过。

和人没有停下脚步。

他的视线有些空,像是那些字句只擦过意识的边缘,还来不及真正落进心里。点滴架的滚轮在地面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与走廊里纷乱的脚步相比,几乎轻得听不见。

他只是继续向前。

一步。

再一步。

现实世界的喧闹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神情近乎木然,只沿着走廊的方向,拖着点滴架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他并不知道——

就在这一刻,命运已经悄然偏移了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