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一 城里有个挖心怪
最后更新: 2025年3月4日 上午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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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城内有一座百年学堂,名声远扬。
年迈的老夫子将手中教尺郑重交予一位外乡人,此人姓沈,才学深厚,性情温和,堪为良师。无论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还是街头卖粥贩的小童,皆争相前来求学,便是城中首富之子也乐得每日往学堂跑上一趟。世人皆道沈先生不止教授诗书礼乐,便是武艺亦能指点一二,实乃博学之士。
晨钟初响,学堂内却寥落冷清,往日顽劣逃课的自不必提,连最勤勉好学的几人亦不见踪影。
沈辞微微蹙眉,目光掠过堂下寥寥几人,终是落在案前正专心研墨的孩童身上。
「青帆,怎么不见唐七唐九两兄弟?」
今年刚满十岁的孩童闻言抬起脸,颊边有不小心被自己抹上的一片墨色,「先生,近日城中妖魔作祟,唐家家主下令,凡家中小辈皆不得随意外出,故而二人未曾到来。」
沈辞微顿,尚未开口,便见青帆将声音压低,凑近几分,神色颇为凝重:「我爹说,那是一个挖心的妖怪,守城的刘叔本要换值歇息,谁知待人去寻时人就没了。还有武器铺子的江生、乞丐小九……」
孩童年幼,话语却井然有序,显然听得太多,知晓得太多。
沈辞不由叹了口气,抬手拭去青帆脸上的墨渍,语气温和,「今日便早些放学,待为师送你们一一归家。」
他说到便做到。
待到最后一人,夕阳已沉入城门之外,暮色四合,江宁城渐次点起灯火。
青帆家在城门口,经营包子铺,来往行人、商贾客旅,皆在此歇脚饮茶,包子味美,远近闻名。
此刻,远处传来马车辘辘之声,青帆忽地发现了什么,拽住沈辞衣袖,兴奋地低声道:「先生先生,马车里的是不是哪门哪派的仙师大家?」
沈辞对青帆这孩子喜爱得紧,他天资不凡,悟性极高,自己偶尔点拨几句,他便能举一反三,修行一道,最重天赋,此子未来不可限量。
「青帆好眼力。」
得了夸赞,孩童眼中光芒更亮了几分,雀跃道:「他们定是来降妖除魔的!」
沈辞轻声道:「仙师高高在上,非我等凡人所能揣测,不可冒犯。」
送青帆入门,店主极是热情,执意塞了一袋包子给他。他婉言谢绝,最终仍是被塞了一个,掌中温热未散,香气氤氲。
沈辞捧着包子一口一口咬着,肉包里加了颗蛋,很是丰富。
然而他并未折返学堂,而是拐入一条小巷,径直往义庄而去。门未曾入,便已觉察其中气息流转,显然已有人捷足先登。
现在退步反而奇怪,他装作无事推开了门。
一众身影赫然映入眼帘,皆是剑眉星目、气质凌然。
仙门中人,果然也来了。
义庄中灯火幽幽,几道身影映在纸糊窗上,摇曳不定。
沈辞步入其中,目光微敛,环视一圈,最后落在正襟危坐的老者身上。
「不知陈伯有客,沈某贸然叨扰,倒是失礼了。」
被唤作陈伯的老者抬头一看,忙摆手道:「沈先生是稀客不错,但怎谈得上是叨扰?他们几位是仙人,是来调查城里那个挖心怪的!」他话音一顿,压低声音补充道,「沈先生平日独处惯了,可得多加小心!那妖怪行踪诡秘,专挑独行之人下手!要不、要不你看!你今天就在老陈我这里睡,不怕没有照应!」
沈辞闻言,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陈伯好意,沈某心领,只是今夜尚有公事在身,需回去拟写告示,通知诸位学童停学几日。」
陈伯不再劝,只是唉声叹气江宁城居然摊上这么个妖怪,搞得人心惶惶。
屋内一人开口,声音清朗透着几分冷肃:「沈先生一介凡人,竟也敢夜探义庄。不知沈先生来义庄所为何事?」
沈辞循声望去,说话之人乃是一名青衫修士,负剑而立,气质沉稳,一看便是修道有成之人。他目光坦然,答道:「义庄原本便是停放故人之地,沈某平日承蒙乡邻照拂,听闻死讯,自然是要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说罢,他目光扫过那人手中捏着的一张符纸,心下了然。
这群仙门弟子正在以明符测魔,试图查探那妖魔遗留的气息。符篆上淡淡金光浮现,隐隐透着一丝晦暗,显然察觉到了不寻常的阴邪之气,故而对他做出试探,甚是谨慎,不错。
陈伯连连叹气,夸沈辞有心了,「只是那尸首实在惨不忍睹,沈先生是读书人,有心就行了,没必要非得瞧上一瞧。」
沈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中几具覆着白布的尸首,心头微沉,仍是低声道:「生前无依,死后寂寥……既已至此,还是看上一眼罢。」
他缓步上前,揭开白布,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尸首心口处血肉模糊,仿佛被生生剜去,创口边缘焦黑不堪,隐隐透着妖邪之气。
沈辞沉默片刻,终是拂袖覆上白布,垂眸轻叹:「愿故者安息。」
他拱手向陈伯辞别,转身步出义庄。夜风如水,月色清寒,铺洒在青石街道上,衬得整座城池愈发寂静。
江宁城的夜晚向来热闹,然今夜的沉寂透着几分不寻常的压抑,大家都怕那妖邪,早早就收拾铺档回家歇息。沈辞缓步行走,衣袂微扬,身后影子被拉得极长,四周仿佛有无形之物在暗处窥伺,蠢蠢欲动。
他微微侧目,幽幽低语:「想剐我的心,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语落,空气中一阵异动,某种隐匿于暗处的阴邪气息骤然一滞,继而倏然退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
沈辞贴出告示,暂闭学堂,闲来无事,便往包子铺坐。城中人心浮动,唯独说书人热衷旧调,正绘声绘色地讲昨夜仙家如何三息之间斩妖,还江宁城一片太平。
一个弱小到需要人心修炼的小妖,那妖邪不过是个弱小至需依赖人心修炼的小妖,以那些仙门弟子的身手,擒之易如反掌。
青帆端上一盏温茶,眼含期盼地问:「先生,学堂可会早日重开?」
沈辞微微一笑,正要答话,忽觉两股强劲法力步步逼近,一道霸道凌厉,如烈焰吞空;一道沉稳深厚,似江河不息。他转眸望向铺外,只见一行人踏步而来。四目相对间,那为首之人脚步微滞,竟是踉跄了一瞬,幸得身侧弟子眼疾手快,方才稳住身形。
「师尊!」
白衣飘然者清冷若霜,袖间一柄折扇未曾展开,隐隐透着星辰流转之意,仙姿如月,照彻人间。「什么平地少女摔?」男子神色未变,语调淡然,「我无事,只是忽然头晕罢了。」
沈辞静静凝视,心底竟生出几分恍惚。没想到 此生,竟还能再见这张脸。
云岚宗,沈云慈。
天衍子沈云慈,星辰推衍,万事尽知,乃云岚宗五峰之一寄星峰的峰主。
再看随行之人,昨日在义庄打过照面的几张面孔亦在其中,想来是带新弟子下山历练。
青帆机灵,忙上前查看,沈云慈则被最亲近的弟子扶入座。
「师尊可是触景伤心了?」
沈辞目光一滞。
虽然声音认不得,但沈辞还是想起那位弟子是谁。
昔年仍是稚童,如今已是高大俊朗,只是他腰间佩剑虽仍封于鞘中,却透着丝丝隐晦魔息,沉静如渊。
沈辞压抑住心底翻涌的怀念,终是没有出声。
当年既已决然离去,如今还是不要再有牵连的好。
各安一方,各自安好。
青帆怕自家小店怠慢了仙人,仙人神力无穷,万一动怒,岂非大祸?于是殷勤献上包子茶点,正要退下,却忽然被人虚虚握住手腕。
白衣仙人点头道:「孩子,仔细一看你根骨不错,是修炼奇才。」
青帆眼睛一亮。沈先生果然没有骗他!
「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云岚宗为我们开枝散叶?」
「师尊。」身侧弟子眉头一皱,似是不满师尊对旁人青睐有加。
沈云慈不以为意,轻敲折扇:「再过一月,便是云岚宗三年一度的收徒大会。以你的天赋,定能入哪位峰主的眼。」
青帆抽回自己的手,眼神扑闪扑闪的,「青帆想守在家乡,常伴父母左右!」回答得斩钉截铁,沈先生和他分析过其中的利害,告诉他修仙的现实,能如仙人般得道固然令人神往,但凡俗亦有凡俗的幸福。
「你已开蒙,想来是得到过哪位高人的指点,即心意已决,我不强求。」
青帆深深一鞠躬,旋即兴高采烈地奔去找沈辞:「先生先生!我被仙人夸赞了!」
那行人休整已毕便启程踏上归途。
青帆高兴收拾,发现了遗留物。
「仙人遗落了折扇,我送回给他们!」
「哎!这孩子真是!夸他几句就飘了!这世道还危险着呢!」
店主连忙要脱下围裙追上去,却被沈辞按住肩膀:「放心,我跟着他。」
仙人乘马车而行,出城后在林间行进不快,沈辞不疾不徐,远远护着青帆。他知青帆意在表现自己,便也未出手干预,只随时留意周遭异动。眼见着就要追上,沈辞忽然神色一变——
青帆手中高举的扇影微颤,瞬息扭曲,邪气骤起!
沈辞动作极快,折下一截树枝,指尖轻弹,枝条破风而去,直直射落青帆手中折扇!
折扇钉入地面,几乎在同时,云岚宗那青衫剑客已然出剑,剑光如虹,一剑刺穿妖形肩膀!
妖气翻腾间,树枝霎时化作粉尘,显然难承妖力冲击,所幸剑气封锁,未让妖怪脱逃。
青帆吓得脸色惨白,沈辞轻轻揽住他,低声安慰。
同时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估计是在想他是何方神圣。
沈辞微顿,咳了一声,正色道:「少侠好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