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節,皇宮裡張燈結綵。
因為太清觀刺殺案的風波,後宮沉寂了好一陣子。太后提議辦一場中秋宮宴,熱鬧熱鬧,順便給帝后二人轉轉運氣。蕭衍准了,下旨讓宗親和重臣都進宮赴宴。
襄王蕭恪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他一身月白色錦袍,面色蒼白,看起來大病初癒,規規矩矩地坐在宗親席位上,低著頭喝酒,一句話也不多說。
沈見薇的肚子已經快七個月了,圓滾滾的。她坐在蕭衍身邊,一邊吃著月餅,一邊用餘光打量著襄王。
這綠茶還真能裝,安靜得跟個透明人似的。
宴會進行到一半,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放開我!我自己會走!」
伴隨著幾聲粗暴的呵斥,一個身穿粗布灰衣、手腳都戴著鐵鐐的年輕男子,被幾個侍衛強行押了進來。
那男子大約十六七歲,雖然頭髮散亂、臉上帶著傷,但眉眼卻生得極其俊朗。他雖然被押著,卻極其桀驁不馴,像一匹被套上韁繩的烈馬。
大殿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怎麼回事?」蕭衍皺眉問道。
領頭的侍衛連忙跪下:「回稟陛下,此人是襄王殿下府上的家奴。今日進宮赴宴,這家奴不知為何,竟敢偷拿襄王殿下給太后娘娘準備的壽禮,被當場抓獲。」
襄王蕭恪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請罪:「皇兄恕罪!臣弟管教不嚴,讓這等骯髒下賤的狗奴才驚擾了聖駕。臣弟這就讓人把他拖下去亂棍打死!」
說著,他轉頭看向那個跪在地上的男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陰狠,厲聲喝道:「還不快把這丟人現眼的東西拖出去!」
那男子猛地抬起頭,死死瞪著襄王,眼中滿是恨意:「我沒偷東西!是你在書房裡跟人密謀,說要把那些信件轉移,被我撞見了,你怕我洩密,才故意栽贓我!」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襄王的臉瞬間慘白,大聲厲喝:「你胡說八道什麼!來人,把他的舌頭給我割了!」
「慢著!」
沈見薇把手裡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襄王,這大殿之上,陛下還坐在這兒呢。你張口閉口就是打死、割舌頭,怎麼,這皇宮是你襄王府的私刑堂嗎?」
襄王身子一僵,連忙磕頭:「臣弟不敢!只是這家奴瘋言瘋語,臣弟怕他衝撞了皇兄和母后……」
沈見薇沒理他,轉頭看向那個男子,語氣緩和下來:「你說襄王在書房密謀轉移信件?你叫什麼名字?在他府裡是做什麼的?」
那男子挺直了脊背,雖然跪著,卻有一種不屈的傲骨:「我叫阿九。是襄王府裡最低等的馬伕。」
「馬伕?」沈見薇挑了挑眉,「一個馬伕,怎麼會知道書房裡的事?」
阿九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抹屈辱:「因為襄王殿下從來不避著我們這些下人。在他眼裡,我們連條狗都不如。他書房裡缺人搬東西,隨手抓我去,也不避諱我。」
沈見薇心裡一動。
她仔細打量著這個阿九。雖然他穿著粗布麻衣,但這身段、這氣度,哪裡像個馬伕?而且,她總覺得阿九的眉眼,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陛下,」沈見薇轉頭看向蕭衍,壓低聲音,「這人恐怕知道不少襄王府的底細。而且,臣妾瞧著他這長相,有點眼熟。」
蕭衍也正有此意。他剛想開口把人留下,襄王卻急了。
「皇兄!這賤奴慣會胡言亂語,千萬不能信他!」襄王急切地想要阻止。
蕭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是不是胡言亂語,朕自有決斷。常德海,把人帶下去,好好審問。」
「是!」
常德海立刻帶人把阿九押了下去。襄王癱坐在地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這場中秋宮宴,最終不歡而散。
當天夜裡,坤寧宮。
常德海急匆匆地跑來回報:「陛下,娘娘,那小子招了!襄王府書房裡確實藏著一批要銷毀的信件,他連暗格的具體位置都畫出來了。齊王殿下已經帶著陸大人連夜去查抄了!」
「好!」蕭衍拍案而起,總算抓到這老狐狸的尾巴了。
「不過……」常德海話鋒一轉,面露難色,「這小子受了重刑,發起了高燒。奴才把他安置在後院偏房,讓太醫去瞧瞧。結果太醫回來跟奴才嘀咕了一句,說這小子的骨相和體質,怎麼瞧著都不像個粗使的馬伕,倒像是……富貴人家養出來的。」
沈見薇端著安胎藥的手微微一頓。
「不像馬伕?」她放下藥碗,微微蹙眉,「本宮今晚在大殿上瞧著他,也覺得奇怪。他雖然穿著粗布衣裳,滿身是傷,但身板筆挺,那雙手雖然粗糙,卻骨節分明,不像常年乾重活磨出死繭的手。而且……」
沈見薇停頓了一下,腦海裡搜刮著前世當宮女時聽來的那些隱秘八卦。
她記得,前世她死前不久,曾聽尚宮局的掌事姑姑嘆息過一嘴。說先帝在時,德妃娘娘(襄王生母)被打入冷宮,明面上的罪名是「對先帝大不敬」,但其實是因為德妃在宮裡偷偷養了個極其美貌的異族樂師。後來樂師不知所蹤,德妃也暴斃冷宮。
這件事是皇家絕密,當時知情的人全被處理掉了。
「陛下,」沈見薇壓低聲音,把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臣妾以前在娘家不受寵的時候,常聽府裡的老嬤嬤講些前朝的野史。說當年德妃娘娘被打入冷宮,好像不僅僅是因為爭寵。據說……德妃當年身邊,有個極受寵的侍衛還是樂師,後來那人沒了,德妃也瘋了。」
蕭衍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德妃,也就是襄王的生母。
如果沈見薇的猜測是真的,那這個阿九,為什麼偏偏被襄王留在府裡當馬伕,卻又不弄死他?襄王那麼心狠手辣的一个人,為什麼留著一個知情的隱患?
「常德海,去查。」蕭衍眼神銳利,「把這個阿九的底細,給朕翻個底朝天。查清楚他到底是哪一年進的襄王府,是他自己賣身進去的,還是被人牙子拐去的。」
「是!」
……
第二天傍晚,常德海帶著調查結果,急匆匆地趕回了坤寧宮。
「陛下,查清楚了!這阿九,不是襄王府的家生子,也不是正經買來的。他今年十六歲,是十一年前,一個老婆子在襄王府後門把他塞給門房的,說這孩子養不活了。當時德妃還在世,不知怎麼的,德妃見了那孩子一面,就下令把他養在府裡最偏僻的馬棚,只給口吃的,死活不論。」
「十六歲……」沈見薇在心裡算了算時間。德妃被打入冷宮,剛好就是十一年前!
「還有,」常德海咽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奴才找當年伺候過德妃的老嬤嬤套了套話,那嬤嬤說……說這阿九的眼睛,長得跟當年德妃身邊那個來無影去無蹤的『方公子』,一模一樣。」
屋子裡瞬間死寂。
這還用再猜嗎?什麼方公子,那分明就是德妃當年私通的野男人!這阿九,根本就是德妃和那個男人的私生子!
難怪襄王不殺他,卻把他當畜生一樣折磨。因為殺了親弟弟,罪名太大;但留著他,又像一根刺一樣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母親的醜聞,所以只能用這種方式折辱他。
「這樁陳年舊案,居然還有續集。」蕭衍冷笑了一聲,語氣裡滿是嘲諷。
沈見薇忽然明白了什麼,眼睛一亮:「陛下,這阿九在襄王府待了十一年,被當作最低等的下人使喚。襄王防著所有人,卻唯獨不防一個『傻子馬伕』。這就意味著,襄王府的密道、暗格、甚至他和幕僚密謀的地點,這阿九可能比襄王自己都清楚!」
蕭衍點了點頭,目光幽深:「這是一把刀,一把插在襄王心臟上的刀。」
第二天一早,沈見薇親自去了偏房。
阿九已經醒了,雖然發著燒,但眼神依然桀驁。看到沈見薇進來,他愣了一下,隨即要掙扎著下床行禮。
「別動了,躺著吧。」沈見薇找了把椅子坐下,開門見山,「阿九,本宮跟你做個交易。你幫本宮指認襄王私藏的那些罪證,本宮幫你報仇。不僅如此,本宮還能讓你擺脫這奴才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活在陽光下。」
阿九死死盯著沈見薇,似乎想判斷她話裡的真假。
「娘娘為什麼要幫我?就因為我指認了他?」
「因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沈見薇笑了笑,語氣溫柔卻透著一股子蠱惑人心的力量,「襄王把你當狗,本宮卻覺得你是個人才。你這些年在那吃人的王府裡能活下來,想必靠的不僅僅是運氣吧?」
阿九沉默了很久,最終,他用力咬緊牙關,猛地翻身跪在床上,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阿九這條命,以後就是娘娘的!」
「起來吧。」沈見薇滿意地點了點頭,「以後你不叫阿九了。本宮給你賜名,沈影。影子,最不起眼,卻也最致命。」
「沈影,謝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