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廓狐祭司独自坐在祠堂前的石阶上,此时的他闭着眼,嘴唇微动,默念几句。
手里不断抖着一个竹筒,里边的签条不断哗啦响着。
这是他每日为松风谷祈求平安的仪式,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天清晨开始,他心里便一直隐隐不安。
啪啦!
终于抖了一阵后,一支签条掉了出来,在地面滚了两圈后才停下。
耳廓狐祭司弯腰捡起那支签条一看,他的眉头立刻皱紧了起来。
签条上只有三个墨字
下下签。
而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求到同样的结果。
他不愿意接受这结果,于是把签条搁在膝头,又从怀里摸出三枚旧铜钱。
合在掌心里摇了摇,抛在石阶上。
铜钱在地面弹跳后,散落开来。
他盯着眼前的卦象,几秒没有说话。
“六冲。。。”
“凶上加凶。。。”
耳廓狐祭司犹豫起来,他又从供桌下面取出一对筊杯,合在掌心,低声念了一句。
“文森在上,我只求一个明示,松风谷今日是否有大事发生?”
念完后,他便松手让筊杯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他本以为会掷出一正一反的圣筊,可这一次。。。
两只筊杯落地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倒,而是靠着石阶边缘,斜斜地立住了。
立杯。
耳廓狐祭司盯着那只立着的筊杯,手开始发抖。
他在这座庙里做了几十年的祭司,立杯只见过两次。
一次是五十年前,他们刚迁徙到这里时爆发的大瘟疫。
另一次,是三十年前那场地震,当时也死了不少人。
这两次带来的结果,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连忙站起身,把筊杯和签筒匆匆收好,连供桌上的香都忘了续,便快步朝祠堂外的村子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那双平时总带着笑意和倦怠的耳朵此刻竖得笔直,嘴里低声念叨着同一句话。
“松风谷要变天了。”
。。。。。。
训练场那边,立迪就在刚刚已经散场了。
吃完巴鲁随手给他的糖果后,他看离晚餐还有整整一下午,便决定逛松风谷最后一圈。
他沿着之前没走过的一条小路朝村北走去,路过几间院子里晾着衣服和干菜的人家,路过一口被木头围栏围起来的浅井,最后在村边找到了一棵歪脖子树。
那树不高,树干斜斜地朝外伸着,刚好能坐在上面。
他决定爬了上去,背躺在主干上,两条腿就这么在空中闲晃。
坐在这里,他可以看到松风谷的全貌。
一排排冒着烟火的屋子,被吹得晃动的草原和那时有时无,如音乐的风声。
这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没有高墙,没有关卡,没有黑卫队,也没有那道把兽人分成两半的无形界线。
或许自己以后还会回来看看这里,当个养老的地方也不错。
就在他半眯着眼享受这段难得的安静时,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和欢笑声从下方传来。
他低头一看,一群孩子正追着一颗旧皮球跑过田埂,球滚到歪脖子树底下时正好卡在树根和一块石头之间。
那只头上长着鹿角的猫小孩,小杨第一个冲过来想要捡球。
结果他抬头看到立迪坐在树上,眼睛瞪大起来,对后面那群孩子喊了一嗓子。
“是那只吃小孩的怪狐狸!”
所有孩子同时刹住脚步,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又怕又兴奋。
立迪看着他们那副模样,玩心大起,于是从树上跳下来。
落地时,他故意四肢着地,弓着背,甚至还露出了牙齿对着他们嘎吱几声。
“谁先跑我就先吃谁!”
孩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绕着树跑,绕着田埂跑。
立迪也非常配合他们,拔腿追了上去。
顿时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把午后的安静搅得粉碎。
然而立迪只是追了他们不到几分钟,便开始后背冒汗,大口喘气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唉,搞什么啊。。。可以躲一整天的子弹,却跑不过一群小孩?”
很快那群孩子又跑回来围着他,一个个叉着腰,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嘲讽。
“这就累了?你也不行嘛!”
“就是就是,才跑了两圈就趴了!”
“你该不会是只老狐狸吧?”
立迪喘得说不出整句,只能朝他们摆了摆手认输。
等气息稍微顺了一些,他抬起头发现,这群孩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嗯。。。你们想干嘛?”
“你输了!得接受惩罚!”
小杨代表所有人站了出来,两只短耳朵抖了抖,提出条件。
“你要给我们讲个故事!”
立迪想了想,这种惩罚骗骗小孩挺简单的,于是便随口答应。
“好吧,你们想听什么?”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
有人想听鬼故事,有人想听童话的,也有人想听武侠类的。。。但是最后还是由小杨拍板道。
“讲你们城里的事!你不是从大城里来的吗?”
“城里的?那可没什么好讲的啊。。。”
立迪稍微认真思索,城市里应该没什么有趣的故事好说的。
但看着这群孩子围成半圈蹲在他面前,一双双圆眼睛盯着他等下文。
或许这就是他们好奇,想了解城市里生活的方法。
于是为了不让这群小孩失望,立迪认真想了一会儿,脑子里翻过很多画面,最后还是开口。
“好吧,但是我先声明,如果我说的不有趣也不准笑我啊。”
很快所有小孩都一个个点头,动作快得像弹簧。
于是立迪忍着笑意,开始低声说起。
“很久以前,有一只小狐狸,他从小就生活在城市里。
他认为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因为他相信这世界的所有人是好人。
可是不知为何,每次他去上学时候,教室里的座位都会分成两边。
吃肉的一排,吃草的一排。
起初,大家只是习惯坐在自己的那一边。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边的小孩开始互相看不顺眼。
肉食的小孩觉得草食的小孩胆小又软弱。
草食的小孩则觉得肉食的小孩凶恶又危险。
然后便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叫外号,霸凌事件和有意无意的辱骂对方。
而这一只小狐狸以为自己只要呆在自己这一边,就可以安兴度过学园生活。
但谁也没想到,他的爸爸突然失踪了。
这事情很快便在学校里传开。
有人说他的爸爸因为吃了其他兽人,被政府抓走了。
有人说他的爸爸和别的兽人跑了。
还有人说,他的爸爸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所以把他丢下了。
也就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谣言,这只小狐狸被所有人霸凌了。
那些肉食小孩不和他玩,因为害怕被他牵连。
那些草食小孩爱欺负他,因为他是个落单的弱小目标。
老师偶尔会制止他们,却从来没有真正把这件事情当回事。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
而他的妈妈因为忙于工作,没太多时间关注他。
就这样,小狐狸在学校里熬过了六年。
那群草食小孩因为有个简单的出气包,一直作弄他,甚至变本加厉起来。
直到有一天。。。”
立迪停顿了一下,稍稍看了下面的几个小孩。
他们虽然有的人听得入神,但也有好几个在神游天外。
立迪笑笑摇了头,接着说后半段。
“直到有一天,一个带头的牛小孩找上了他。
他告诉大家肉食小孩没什么好怕的,看看他怎么欺负这只小狐狸。
于是他抓着这只小狐狸来到学校后院,与他的两个小弟一起‘单挑’他。
学校的后院没有监控,也没有老师看管,所以他们动起手来毫无收手。
小狐狸痛哭叫他们住手,可他们没打算停手。
最终小狐狸死死咬住了牛小孩的手。
无论对方怎么打,怎么踢,他都没有松口。
直到牛小孩的手上被硬生生撕下一块肉,鲜血顺着手臂流了下来。
周围的小孩终于尖叫着散开。
之后小狐狸便再也没被其他的小孩欺负了,因为大家都怕他。。。”
最后立迪便不再说了,因为他的故事讲完了。
几个小孩听完后有些懵懂地询问。
“啊?这就完了?后续呢?”
“小狐狸吃了牛小孩吗?”
“大家都怕小狐狸,那他是不是过的很孤独啊?”
立迪并没有回答他们,只是随口说道。
“所以啊,在城市里生活,如果不露出牙齿给对方看,你们就只能一直被欺负。”
“虽然很残忍,但这就是城市的生存方法。。。”
听完立迪的说法,几个小孩安静下来。
“那看来大城市一点也不好玩。”
“嗯,我想说长大后进去里面看看的。”
随后他们又在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立迪翘着脚,一手撑着头看着这群小孩。
他们那从未经历现实打击的样子,就算是他也不想让他们太早接触这些。
“这小狐狸最后怎样了?”
突然一道声音从立迪身旁传来。
他猛地转头一看。
不知什么时候,白已经坐在他的身旁。
学着他的样子翘着脚,一手撑着脑袋,侧头看着他。
“妳走路是没声音的吗?妳是什么时候开始就坐在我旁边的?”
“你开始讲故事的时候。”
白简单回答一句,并重复了之前的问题。
“所以这小狐狸后来怎么样了?”
立迪看向白那副好奇的样子,此刻的她跟下面那群小孩似乎没什么分别。
他转头看向还在叽叽喳喳讨论的孩子们,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开心还是自嘲的笑。
“那小狐狸啊。。。”
“最后被一只兔子给拐出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