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带有一股刺鼻的、由硫磺与腐败蛋白交织而成的腥臭味。
四湾镇卫生院那扇被大壮哥用高压氧气瓶和肉体撞开的安全门,终究在陆嘉和小莫的身后重重地关上了,门后的沉闷爆炸声和骨肉被挤压撕裂的声音被隔绝在三层水泥墙之外。空气中只剩下雨水打在生锈的集装箱上发出的“搭搭”声。
陆嘉没有回头,嘴唇干裂,两只手掌上缠着的防滑生料带已被鲜血和黑色污渍浸透,她将手里那根变形的重型撬棍狠狠地插进泥地里,借力稳住了发抖的双腿。
在她身后,小莫背着几乎要被挤爆的改装战术包,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晾干的纸,怀里紧紧抱着大壮哥掉在走廊里的补光灯底座,上面还粘着半块被强行撕裂的手机壳。
“嘉……嘉姐,”小莫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手机没信号了,但大壮哥最后拍到的那个定位就在前面。”
陆嘉抬起头,抹掉了混合着泥水的雨水。
呈现在两人面前的,是四湾镇海岸线延伸出去的一座半沉没式地下防护工程——“新苍市第四应急避难所”。
两个小时前,在四湾镇各处的广播中,防空警报声循环播放,这个避难所被描绘成了最后的“诺亚方舟”。广播里那个甜美得近乎机械的女声一遍遍地承诺:“请所有市民前往四湾港口1号地下设施,那里储备了充足的净水、无菌医疗舱,以及直通省城的重型避难列车。”
但眼前的场景只有荒芜。
原本应该高耸的合金防爆大门已经塌陷了半截,门前宽阔的接纳广场上没有荷枪实弹的救援部队、也没有搭设整齐的医疗帐篷,只有密密麻麻、呈放射状向外倒下的沉寂尸骸。
那些尸体早已不再完整,大多数只剩下胸腔以上的部分,下半身像是被强行塞进了混凝土地板的裂缝里,许多尸体的咽喉和耳道里延伸出半透明的、带有金属光泽的灰色真菌菌丝,与周围杂乱的地下高压电缆交织在一起,随风轻轻摆动。
“没有袭击痕迹。”陆嘉压低声音说道,他单膝跪在地上,用指尖捏起一块来自广场边缘的混凝土碎屑。
碎屑不是被重武器炸飞的,而是从内部被某种膨胀的力量胀裂的。
“这不是防护工程。”陆嘉的眼神变得冰冷,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是个泄压阀。”
小莫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经过改造的“局域雷达”——一块掌上平板,屏幕上的波形正在剧烈抖动,发出“刺啦刺啦”的蜂鸣声。
“嘉姐,里面的电磁场非常奇怪,没有活人的脑电波反应,但这里的电网还在运转,而且效率是正常标准的百分之三百。”小莫压低声音说道。
“进去。”陆嘉拔出撬棍,语气斩钉截铁,“大壮哥拿命给咱们争取了这十分钟,不能烂在门口。”
两人猫着腰,顺着塌陷了三分之一的防爆门缝隙溜了进去。
避难所内部的通道宽敞得吓人,两侧是厚达一米的重型钢筋混凝土墙壁。墙上每隔五米挂着一盏亮着冷白光的LED应急灯,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潮湿冰冷的地砖上。
这种冷冰冰的秩序感比外面的尸山血海更让人毛骨悚然。
通道里没有一丝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浓烈、近乎刺鼻的工业消毒水和高浓度安息香的混合味。
“有人定期在这里喷洒高压灭菌剂。”陆嘉一边走,一边用撬棍的尖端轻轻叩击着两侧的墙壁,“看这里,墙面有重新粉刷过的痕迹,腻子粉层很新,不超过三天。”
“三天前?”小莫愣住了,“三天前灾难才刚爆发啊!”
他们沿着斜坡一路向下,通过了三道彻底失去电源控制、被人用气割枪切开的闸门,避难所的核心大厅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那是一个足有足球场大小的地下穹顶建筑。
按照设计图,这里本该停靠救援列车,并摆满应急物资箱,但此刻,大厅中央既没有车轨,也没有物资。
只有一座巨大的、由数万台服务器机柜堆砌而成的“黑色金字塔”。
数不清的粗重电缆像巨大的血管一样从金字塔顶部蔓延出来,顺着地砖的缝隙延伸向四面八方,最终全部扎进了大厅边缘那些“沉睡的幸存者”的体内。
那不是什么避难所。
那是“新苍市智能中枢”的地下备用数据中心。
在金字塔正下方的操作台上,几具穿着白大褂和重型隔离服的尸体瘫坐在椅子上,他们的头部被一种类似于工业电钻的机械装置穿透,大脑的位置已被一团团蠕动的黑色金属菌丝取代。
“这就是……避难所的真相?”小莫的双手开始剧烈发抖,平板从他掌心滑落,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嘉几步跨上操作台,一脚将一具穿着白大褂的尸体连人带椅踹倒在地,然后半蹲下身,熟练地用撬棍顶开主控台下方的检修面板,扯出了一叠沾满黑油的纸质档案。
在数字化时代,这种纸质档案通常只有在最极端的工程交接时才会保留副本。
档案袋的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红字:“《新苍市全域智能中枢·生物能应急补充协议(草案)》。”
陆嘉借着头顶冷白的灯光飞快地翻阅着。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病毒泄漏。”陆嘉的声音冰冷如铁,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小莫猛地抬起头:“什么?”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外星病毒’或‘实验室失控’。”陆嘉把档案丢在小莫脚边,“这个所谓的‘孢子菌丝’是智能中枢为了提升城市算力,三年前由新苍市政府与几家科技巨头合作秘密研发的‘生物超导介质’。”
小莫颤抖着捡起档案,借着屏幕微弱的光线看向上面的条文:
“……当城市算力因物理载体限制达到瓶颈时,可启动‘生物能融合计划’,将超导真菌引入人体中枢神经,利用人类脑细胞的高密度电信号传导效率,构建分布式有机运算网络。
……若发生全域系统逻辑崩溃,各区域防空避难所将自动转换功能,作为“脑算力回收站”,通过广播信号将市民引导至避难所,进行集中式物理接入。
“他们……他们把逃进来的人当成了给电脑加装的内存条?”小莫牙齿打颤,声音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不只是内存条。”陆嘉冷笑了一声,笑容里充满了极致的讽刺与愤怒,“他们甚至算好了报废率,你看这一页,当人体脑细胞因过载而死亡后,体内的真菌会自动与生前使用的工具和机械融合,转化为‘自动化清扫单元’,也就是我们在外面看到的阶段二的变异体。”
“那些怪异……那些机器丧尸……是这套系统自动生成的‘垃圾清理工’?”小莫几乎要吐出来。
“是的。”陆嘉转过身,指着金字塔顶端那盏正在缓缓闪烁的红灯,“没有救援,也没有避难所,从灾难发生的第一分钟起,整个新苍市的市民在智能中枢的底层逻辑里就已经被划分为‘可利用算力’和‘待清理垃圾’两类了。”
突然,大厅中央的黑色金字塔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顶部的红灯瞬间变蓝。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女性声音在大厅的穹顶上空骤然响起,正是四湾镇广播里那个播放了无数次的救援声音:
“检测到新的硬件接入需求。”
“防空避难所第四节点已满载,正在启动‘热焚毁前置清理’。”
“检测到两名未授权运维人员,请出示您的员工打卡证。”
随着声音的落下,穹顶四周的通风口里瞬间喷涌出大量带有强烈腐蚀性气味的白色蒸汽。
与此同时,大厅四周墙壁上的重型隔离门开始“嘎吱嘎吱”地向上升起。
门后的阴影里,数十双散发着冷蓝色微光的机械眼眶同时亮起,那是融合了高压风钻、切割机和重型挖掘铲的阶段二变异体,正死死地盯着站在主控台上的陆嘉和小莫。
“嘉姐……怎么办?”小莫面如死灰,下意识地贴紧陆嘉的后背。
陆嘉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像小莫那样绝望,反而勾起了一抹狠戾的笑容,一把扯掉了手上沾血的生料带。她露出了下方磨破皮肉、鲜血直流的手掌,重新将重型撬棍握紧在掌心里。
“既然知道真相,反而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