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馆外面的街巷已经安静下来了。
离开银弦厅之后,露安在中层区外面雇了一辆没有徽记的小马车,混在散场的人流里头,驶出那几条灯火最亮的街道,一路往北炎使团下榻的行馆赶。马车停在侧门前的时候,屋檐底下的风灯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柔伊扶着露安的手下了车,披风下摆擦过潮湿的石阶,沾上了一点还没干透的水汽。
银弦厅里的琴声还没有完全散掉。那个极轻的单音好像还悬在耳边,然后是一片又一片暗红色的光从客席间灭下去,最后只剩下玛格丽特·费因桌前那片花瓣还亮着,被细细的火焰烧得都快透明了。还有那道越过一层层客席落在她身上的琥珀色目光,停的时间短得连一个完整的呼吸都不够。夜的表情没有变,只有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手底下的琴音也跟着慢了那么一丝丝,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整座乐厅没有人发现,可柔伊不会认错。
他看见她了。
“殿下。”露安低声叫了她一句。柔伊回过神来,抬脚走进侧门。
行馆里头大部分灯已经熄了,只剩下通往内院的几盏壁灯还亮着。值夜的侍从退到廊柱旁边向她行礼,没有人问她去了哪里。走到共用起居厅外面的时候,柔伊的脚步慢了一下。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露安替她推开门,壁炉里的火已经压低了,炭块埋在灰白色的余烬里头,偶尔发出很轻的一声裂响。
阿什坐在靠近壁炉的长桌旁边,已经换下了议事时候穿的正式外袍,只穿着一身深色常服,银白长发束在脖子后面。桌上放着几封刚从议事厅带回来的函文,最上面那一封还没合上,旁边压着明天晚上慈善晚宴的座次草案。
听见开门的声音,他没有马上说话,目光先从柔伊脸上落到她肩头,又扫过披风边缘和她露在外面的手指,确认没有血迹,也没有受伤,才把手里的文书合上。
“回来了。”声音很平,好像他原本就只是坐在这里处理公务似的。
柔伊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书:“议事结束了?”
“半个小时前。”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还没回房,阿什也没有解释。露安上前替柔伊解下披风,衣料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凉,暗扣一解开,银弦厅里沾上的冷香就在暖热的房间里慢慢散开了。阿什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坐下。”
柔伊没动:“我不冷。”
“你的手不是这么说的。”
阿什伸出手,把放在壁炉旁边温着的茶杯推到她面前。茶应该已经换过一次了,水汽还在慢慢往上飘,不是议事时候常用的那种浓茶,颜色很浅,里头放了一小片安神用的银叶草。柔伊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走过去坐下了,握住茶杯,温度从杯壁一点一点渗进掌心里。
阿什没有马上问她去了哪里。他重新拿起案上的函文,像是给她留出一点时间,让她把呼吸和思绪一起收回来。
柔伊喝了一口茶。
“银弦厅。”
阿什终于开了口。不是询问的语气。
柔伊看着杯子里的茶,没有否认。
“消息传得很快。”
“你去了中层区。”
“那里还不算危险。”
“危险不是由今天晚上有没有出事来决定的。”阿什的语气没有变,也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在说一个他已经判断过的事实。
柔伊没有反驳。他看着她,她神色很平静,呼吸也稳,没有被吓到之后的紧绷,可是从进门到现在,她的注意力始终没有完全落在这间屋子里。像是带回来了什么,又有一部分还留在银弦厅。
“这一趟有结果?”
柔伊停了一下:“有。”
“值得吗?”
她的手指贴着温热的杯壁,脑子里很快闪过那块花高价买来的席牌,闪过薄纱后面走出来的费因夫人,也闪过绯月弯下腰牵起那只手的时候,嘴边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值得。”
阿什看了她一会儿,却没有问她见了谁,也没有问那条线索接到了哪里。
“那就好。”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柔伊抬起眼。阿什已经把视线移开了,重新翻开手边的函文,好像刚才那一问真的只是为了确认她付出的代价,有没有换回她想要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了一句:“下次再去中层区,不要只带露安。”
站在柔伊身后的露安微微低下头,没有出声。
“她够了。”
阿什抬起眼:“今晚是够了。”
柔伊跟他对视。那双青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气,也没有逼她交出行踪的意思,只是安静得让人几乎没办法躲开。
“你的人一直跟着。”她说。
“那是我能补上的防线。”阿什的手指压在函文边上,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不是你可以省下的防线。”
柔伊没有说话。阿什也没有趁这个机会要求她下一次先跟自己禀告,更没有说要派人直接插手她的暗线,他只是把她没有带上的那部分防卫补了起来,然后在她回来之后告诉她,下次不要再这样。
壁炉里的炭火又轻轻裂了一声。阿什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茶杯上。
“喝完再回去。”
“这是命令?”
“不是。”他停了一下,“银叶草凉了会苦。”
这句话从阿什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好像在解释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可柔伊没有再起身,把剩下的茶慢慢喝完了。阿什没有催她,也没有继续谈银弦厅的事,低着头看函文,偶尔翻过一页。
起居厅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响和壁炉里的火声。直到柔伊把茶杯放下,他才合上文书。
“去休息。”
柔伊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阿什还坐在原来的地方,桌边那盏灯把他的侧影映在墙上,刚才合上的函文没有再打开。
他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处理那几页文书。
“你也早点休息。”
阿什看着她:“好。”
回到寝殿之后,露安先替柔伊解下披风,把兜帽从她头上取下来。披风叠好放到一边,衣料上沾着的那点淡淡熏香也随着距离慢慢散掉了。露安站到她身后,解开束在脑后的暗色发带,深褐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披过肩背。
她用梳子慢慢把发尾理顺,又把那根不起眼的发带收进装乔装衣物的匣子里。银弦厅里那个穿得普普通通的年轻女人正在一点一点从柔伊身上褪去,镜子里重新坐着北炎的五王妃。
露安把明天晚上慈善晚宴的宾客名册拿过来放在桌角:“明天的礼裙已经送过来了,宾客名单也重新核对过一遍,北炎使团的位置没有变。”
柔伊应了一声。露安替她换上寝衣,又把桌上的茶换成新的:“殿下还要看名册吗?”
“看一会儿。”
露安走到窗边,准备灭掉最后一盏灯:“这盏也灭吗?”
柔伊正在翻开名册:“留着吧。”
露安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多问,只把灯芯稍微压低了点,让光不至于太亮:“那我留在外间。”
“不用。”柔伊垂着眼,“你也累了,去睡吧。”
露安转过身,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只轻声说了一句:“是。”门被轻轻合上了,寝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柔伊低着头看名册。一行行名字从眼前过去,上面有王室旁支、旧族夫人、城中的商人、慈善院的几个主事人。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名字——玛格丽特·费因,黑色的墨迹端端正正落在纸上,跟其他宾客没有任何不一样。柔伊的目光停了片刻,随即翻过了那一页。
窗外有风掠过,帘子角轻轻动了一下,柔伊抬起头,窗边什么都没有,她重新低下眼,把注意力放回名册上。过了一会儿,走廊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值夜的侍从从远处经过。柔伊又看了一眼窗边,灯还亮着,帘子安安静静垂在那里,她再翻过一页,却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夜知道她去了银弦厅,他在台上的时候就已经看见她了。以前只要他知道她心里憋着疑问,总会在深夜出现,要么靠在窗边,要么坐在她桌子旁边,带着一点若无其事的笑,等着看她到底会不会先开口。可今晚没有。
柔伊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来。玛格丽特·费因不是随意选中的人,那场私会还没有结束,绯月也还不能在这时候离开。柔伊什么都明白,可明白归明白,那盏灯还是没有灭掉。
夜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名册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柔伊终于把它合上,手指却没有马上从封面上移开。窗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场献祭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到深夜,也没有再特意去听窗外的风声。直到今晚,她才知道,有些习惯只是被痛苦压了下去,并没有消失。
她还是会等夜。
可夜没有来。
***
第二天早上,晨光已经照进高窗,行馆里的侍从们也开始为上午的会面忙碌起来。
昨晚留到很晚的那盏灯已经灭了。窗帘被拉开,晨光从高窗外面照进来,在地毯边上铺了一层很淡的白色。
露安打开衣柜,把上午会面要穿的礼服拿了出来。深蓝色的料子上压着细细密密的银线,没有晚宴礼裙那么复杂,只在领口和袖边上绣了北炎王室惯用的冰纹。昨天晚上穿过的披风和乔装衣物早就整整齐齐收进了匣子里,那根暗色的发带也压在最底下,看不见了。
柔伊坐在镜子前面,由着露安替她把头发盘起来。
“商会那边来了三个人。”露安压低声音说,“五国商会的副会长,还有两个负责慈善院账目的主事人。北炎副使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柔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阿什呢?”
“五殿下十五分钟前就过去了。”
露安把最后一枚银发叉插进她头发里,又退后一步看了看。镜子里的女人脸上很平静,肩膀和脊背都挺得直直的,昨晚留在灯下那一点迟迟没有收回去的情绪,现在已经看不出痕迹了。
柔伊站起身。
“走吧。”
前厅东边的会客室里,火已经点起来了。
商会的人坐在长桌另一边。打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有点发福,胡子修剪得很整齐,胸口别着陨环城商会的金色徽章。他旁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主事人,桌上放着几本装订得挺厚实的简册,还有今晚慈善晚宴的流程单。
阿什坐在主位,深色外袍扣得一丝不乱。北炎副使和两名书记官依次坐在后面,面前已经摊开了做记录用的纸。
柔伊进门的时候,屋里的人一起站了起来。
她走到阿什右手边的位置坐下。阿什只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短短一瞬,就重新落回桌上的流程单了。
商会副会长先说了几句客套话,感谢北炎王室愿意出席今晚的慈善晚宴,又说起今年城外受灾的那几个村镇,说商会打算把当晚筹到的钱分成三份,一份拨给城外的慈善院,一份供给伤病的人,剩下的一份用来修冬天倒塌的那些旧屋子。
话说得很周全。
阿什听完,没有接那些客套,只问了一句:“北炎的认捐归到哪一项里?”
副会长顿了一下,马上回答说:“按照往年的安排,各国使团和城里旧族的认捐都先归进商会总账,等晚宴结束、数额定下来以后,再由几位主事人统一分配。”
“受益名单什么时候定?”
“最快也要到明天。”
阿什没有马上表态,只把桌边的一本简册推到柔伊面前。
柔伊翻开:“城外慈善院有几处?”
副会长答:“登记在册的一共有七处。”
“这次接受捐赠的是哪几处?”
“还要看最后筹到的数额来定。”
柔伊抬起眼:“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名单。”
副会长脸上的笑意没变:“以前一直都是晚宴结束以后再定的。各处慈善院需要的木料、药物和修缮费用不一样,定得太早,反而不方便调配。”
柔伊低下头翻过一页。
“去年列为已经修完的四处慈善院,今年怎么又出现在待修缮的名单里了?”
负责账目的那个女主事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副会长赶紧把话接过去:“有些慈善院位置偏,后面的修缮和核验难免会拖一拖。再说款项也不一定直接交到慈善院手里,有时候会由附近的商铺代买木料和药物。”
“经办的商铺呢?”
副会长停了一下。
柔伊的手指落在简册上:“这上头没有写。”
“这只是给贵宾过目的简册。更详细的账目都存放在商会库房里。王妃殿下要是需要,之后可以再派人整理。”
“不用查你们的全部旧账。”
柔伊合上简册。
“今晚以前,把可能承接北炎认捐的受益院所、经办商铺和核验方式送到行馆来。”
副会长看向阿什:“五殿下,按陨环城往年的规矩,最后分配要等筹款数额定下来才能定。现在就要求列清楚去向,恐怕很难做到完全准确。”
“北炎不接受事后再定去向。”
阿什合上面前的流程单。
“三点以前,把现有的受益院所、经办人和核验方式送过来。最终数额可以等晚宴以后再定,但承接北炎认捐的人,不能等到署名以后才决定。”
副会长斟酌着说:“要是晚宴筹到的钱跟预计差得太多,原先列出来的分配方案难免还要再调。”
“可以调。”
阿什抬起眼看着他。
“但北炎的认捐不会直接并进一笔去向不明的总账。要是商会没办法提前列出承接对象,北炎就改为定向认捐,由行馆和受益院所各自核验。”
副会长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了一下。
这话的意思是,北炎还是会出钱,但不会把王室的名字和钱一起交给商会随便处置。商会既拿不到完整的署名背书,也没办法再把北炎的认捐混进总账里统一调配了。
阿什的手指压在流程单边上。
“下午三点以前送来。有困难?”
“没有。”
那人低下头:“我会让人准备。”
阿什没再说什么,重新翻开面前的流程单,好像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柔伊也没有继续追问简册里的漏洞。
这里不归北炎单独管。旧账一旦翻开,惊动的不会只有一家商会。她今天要做的,只是不让北炎的名字和钱落进那笔去向不明的总账。
至于过去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是现在该碰的事。
副会长很快就话题转回了今晚的流程。
“晚宴开始以后,先由慈善院的代表致辞,之后是商会和各国使团依次认捐。北炎的位置安排在主桌右边,紧挨着陨环城议事院的代表。”
他把一张重新画过的座次草案递过来。
阿什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才推到柔伊面前。
柔伊的目光顺着座次往下扫。几支旧族被安排在靠近主桌的位置,商人的席位稍微往外压了一层。费因家的位置在第二列,不算最显眼,可刚好能被主桌看见。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
“慈善院的代表坐在哪里?”
副会长指向宴厅另一头:“靠近前台,方便等下上去致辞。”
“那也是离主桌最远的位置。”
“这是按身份和礼制排的。”
柔伊看了一眼座次草案。“北炎随员席最前面那一桌腾出来,给七所慈善院的代表。”
副会长一愣:“王妃殿下,这恐怕不合礼制。北炎使团的位置是按各国身份排定的,要是临时调——”
“商会的席位不动。”
阿什看着草案,语气很平淡。
“北炎自己的席位,由北炎自己定。”
他转头对身后的副使说:“把那一桌上的名字划掉,随员重新往后排。坐不下的,不必入席。”
副使立刻应道:“是。”
副会长还是有点迟疑:“可慈善院代表的身份毕竟——”
“今晚用的是他们的名义。”
柔伊把座次草案放回桌上。
“让他们坐到能被看见的位置,不会损害北炎的礼制。”
阿什没有再给对方争辩的余地。
“按新的座次重排。”
副会长只好低下头:“是。”
之后的会面没有再起什么波澜。
流程、认捐顺序、使团随员的入场安排,一项一项定了下来。阿什决定北炎什么时候入场、认捐并不并入总账、使团对外用什么名义;柔伊偶尔翻看一会儿,从慈善院、经办人和席次里头挑出那些容易被漏掉的地方。
她不抢他的决断,他也没有在她开口的时候替她回答。
快到正午的时候,商会的人终于起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以后,阿什没有马上起身。
“清单送来以后,核对三件事。”
他看向北炎副使。
“受益院所是否仍在运作,经办商铺是否与商会主事人有直接牵连,核验人的名字是否总和同一批经办商铺一起出现。”
副使低声应道:“是。”
“只查公开记录。”阿什道,“不接触慈善院,也不要惊动商会。”
柔伊补了一句:“去年列为已经完成修缮的四处院所单独挑出来,看看今年申报的是不是同一批项目。”
阿什看向两名书记官:“一并核对。”
副使迟疑片刻:“若记录确实有问题,要不要继续往下查?”
“不必。”
阿什的回答没有停顿。
“北炎只确认自己的认捐去向。旧账没有五国共同授权,不碰。”
“是。”
副使带着两名书记官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阿什合上那本简册。
“清单要是说不清楚,北炎就改为定向拨付。”
“嗯。”
柔伊并不意外。他在会面时提出定向拨付,便已经堵住了商会的退路。
阿什拿起重新调过的座次草案,看了一眼前列空出来的两张北炎随员席。
“慈善院的人坐到前面以后,今晚所有人都会看见他们。”
柔伊的目光落在草案上:“这场晚宴本来就是用他们的名义办的。”
“商会原本只打算让他们上台致辞。”
阿什的手指从那几张席位上缓慢划过。
“现在他们会坐在五国使团和旧族眼前。以后商会再想把他们从分配名单里拿掉,就没那么容易了。”
柔伊抬眼看他。
她当然知道,那两张席位一旦让出去,慈善院的人便不再只是流程单上用来致辞的名字。只是她想到的是今晚,阿什却已经把这一步看到了晚宴以后。
一旦那些慈善院的名字和面孔被五国使团记住,商会往后的分配就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只在几本简册里含糊带过。
“所以那两张席没有白让。”柔伊说。
“没有。”
阿什将草案重新压回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午后送来的清单,让书记官先核对。”
“我知道。”
“你会看他们挑出来的部分。”
柔伊停了一下:“有问题的部分总要有人判断。”
“书记官先整理,副使先复核。”阿什看着她,“最后才送到你这里。”
他不是不让她看,只是不准备让她为了几册未经整理的清单,从午后一直坐到晚宴开始。
柔伊与他对视片刻,没有再争。
“好。”
阿什点了一下头。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下午三点以前,商会把北炎认捐的拨付预案送到了行馆。两册受益院所清单、一册经办名录,连同过去一年的公开分配记录,一起封在盖了商会蜡印的木匣里,由两名北炎书记官接过去核验。
等到天色慢慢暗下来,行馆内外的灯也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了。
露安捧着今晚要穿的礼裙走进寝殿的时候,远处已经隐隐约约传来了慈善晚宴开始迎客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