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居承乾宫的那一日,天色沉得像是随时会倾塌下来。
作为曾经废太子住过的宫殿,承乾宫虽比残破荒凉的清华院宏阔数倍,但朱红的宫墙上早已爬满了斑驳的青苔,空旷冷清的大殿里飘散着一股尘封多年的樟木与霉味。
傍晚时分,四皇子楚琅便假借“恭贺七弟乔迁”之名,派人在承乾宫正殿摆下了一桌看似极其丰盛的洗尘宴。雕花大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琼浆玉液,但空气里除了酒香,更多的是一股蓄势待发的剑拔弩张。
四皇子楚琅高坐在主位上,一身蟒袍衬得他面容阴鸷。他高举金杯,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一袭雪青色长衫的楚泯,皮笑肉不笑道:“七弟好本领啊。能在冷宫苟延残喘十年,一朝回朝,便能靠着个低贱的护卫在紫宸殿上反将顾老丞相一军。本殿下过去倒是小瞧你了。”
楚泯端坐在案前,身形瘦削苍白,对楚琅言语中的讥讽毫不在意。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冰冷而平淡:“四哥说笑了。本殿下不过是想活命罢了。倒是四哥深夜设宴,怕不只是为了给臣弟洗尘这么简单吧?”
楚琅冷笑了一声,拍了拍手。
啪!啪!
十几名身材矫健、眼神锐利的太监鱼贯而入,手中端着的并非珍品佳肴,而是整整齐齐的锦盒。
“七弟既然入了朝堂,身边自然不能只留萧元祁那样的狂悖蛮夫。” 楚琅打了个手势,太监们将锦盒一字排开推到楚泯面前,盖子揭开,里面赫然是代表着宫中内侍省、御医院和禁军副统领的印信与兵符,“这是顾公与本殿下送你的礼。这承乾宫的掌事大监、贴身御医,乃至外围的守卫,本殿下都替你安排好了。七弟病弱,朝中的大事,自然有兄长替你扛着。”
这是赤裸裸的掣肘与窥伺!若接下了这些印信,这承乾宫不过是另一座布满眼线的雕梁囚笼罢了。楚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黑漆漆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嘲弄。
就在此时,正殿紧闭的沉重木门突然被一股霸道蛮横的劲力轰然震开!
狂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忽明忽暗。萧元祁身着一身未脱洗的玄黑重甲,腰间悬着重剑,踩着沉重的战靴大步踏入殿内。在他身后,数十名西山营的黑甲死士瞬间拥入,手握刀柄,将整座大殿封锁得水泄不通!
“放肆!萧元祁,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强闯本殿下的宴席?!” 楚琅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萧元祁连看都没看楚琅一眼,径直走到楚泯身旁。他一把解下身上带有烈烈血气与汗意的猩红斗篷,极其自然而霸道地披在了楚泯单薄的肩头上,伸手替他系紧了颈间的系带。
“夜里风大,殿下身子虚,不宜久留。” 萧元祁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眼神暴烈如狼。做完这一切,萧元祁才缓缓转过身,鹰隼般的利刃视线落在楚琅和那些锦盒上。他冷笑了一声,猛地伸手一扫!
哗啦——!
精美的锦盒、沉重的印信与兵符瞬间被他这一掌硬生生掀翻在地,在光滑的大理石砖上磕得粉碎,狼籍一片!
“你……你找死!” 楚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元祁破口大骂。
萧元祁一步跨上前,压迫感十足的身躯轰然向楚琅倾塌过去。他猛地拔出腰间重剑,砸在酒桌中央,刺耳的金属轰鸣声震得桌上的金杯玉盏纷纷爆碎!
“四皇子殿下。” 萧元祁凑近楚琅,压低了沙哑的嗓音,字字透着绝决的煞气,“承乾宫的安危,由臣与三千西山精锐负责。至于这些不三不四的眼线和苟腿子……来一个,臣杀一个;来一对,臣砍一双!”
“你以为凭你三千兵马就能在京城遮天?!”楚琅咬牙切齿。
“能不能遮天,四皇子大可亲自带人来试试。” 萧元祁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眼里满是嗜血的狂热,“看看是你的禁军刀快,还是臣这把斩过百人的钝重剑更快!”
狂暴的杀意在大殿内弥漫开来,楚琅看着萧元祁那双毫无畏惧、纯粹是拿命在玩的猩红眼眸,背脊竟忍不住阵阵发凉,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楚泯坐在萧元祁身后,看着少年挺拔霸道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温情与笑意。他缓缓站起身,微凉的手掌轻轻搭在了萧元祁握剑的手背上。
冰凉的触感让萧元祁周身狂暴的杀气陡然收敛了几分。
“四哥,这酒……本殿下喝不习惯。” 楚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脸色惨白的楚琅,声音平静而残忍,“礼物,本殿下收下了。不送。”
说罢,楚泯牵着萧元祁的手,径直越过了地上狼籍的碎片,朝着后殿缓缓走去。黑甲死士们紧随其后,只留下一脸铁青、气得浑身抽搐的四皇子楚琅。
后殿卧房内,红烛摇曳。楚泯解下斗篷,转过身看向正在检查窗棂暗道的萧元祁。
“今夜过后,楚琅与顾氏必会在边境给西山营下绊子。” 楚泯低声道。
萧元祁停下动作,走到楚泯跟前,伸手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将那半块龙凤佩隔着衣衫贴在自己的心口:“让他们来。殿下在朝堂上开疆拓土,臣在战场上为你杀光所有绊脚石。”
楚泯黑漆漆的眼眸盯着他,修长的手指伸出,轻轻抚过萧元祁下巴上泛起的青涩胡茬与坚硬的轮廓。“萧元祁,今晚留下来。”
夜色漫长,承乾宫的暗流与杀机,终于在这柄斩破黑暗的重剑之下,拉开了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