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北辰提议吃火锅,时间是2021年7月,我刚从老家回来三天。
"你回来了,庆祝一下,"他发消息,"你上次回老家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那确实该庆祝。"
他选的地方在福田,一家做重庆老火锅的馆子,门口挂着红灯笼,油烟味从排气管道里漫出来,在门口形成一团浓雾。下午五点半就有人在外面排队。林北辰提前半小时到,他在这方面从来不让人等,这是他少数几个让我觉得靠谱的习惯之一。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坐下了,点好了锅底,正低着头看手机。他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说:"黑了。"
"晒的。"
"你妈那边怎么样?"
"还好,"我坐下来,"精神不错。"
这是真话。我在老家待了七天,陪她去菜市场,陪她去老年活动中心打了两次牌,晚上在院子里坐着,她给院子里那棵橘子树浇水,顺便说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接一句。有时候她说着说着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你话比以前更少了。"我说没有,只是习惯了听你说。她就笑了,继续说。
离开那天早上,我送她回房间,她坐在沙发上,我站在门口,说行了你进去吧,外面热。她应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话,说得很随便,像是随口的,但我记住了:"你以后遇到什么事,记得找人说。别老一个人扛。"
我说嗯,然后出了门。
在去汽车站的路上,我想了一路,想不出来她是什么意思,她在什么时候观察到了什么,才会说出这句话。
我没有想出来。
锅底开始翻滚,林北辰把毛肚放了进去,说:"行了,今天不聊正经事,就吃饭。"
"好。"
他喝了一口啤酒,把瓶子推过来示意我,"你七月回去,是特地回去的?"
"嗯。"
"上次是三年前,突然这么积极,"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说,换了个话题,"我最近在跑一个新策略,以美联储的加息周期为主要变量,回测数据出来还不错,你要不要看看?"
"你说说。"
他就说起来了,从美联储的历史加息数据说到比特币和纳斯达克的相关性,说到他模型的参数设置,说到回测时遇到的几个边界情况。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手势也多,不像在做报告,像在说一件他真正觉得有意思的事。我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就顺着延伸进去,延伸出更多的细节。
这是林北辰身上我一直觉得可惜的地方:他对金融市场有真正的热情,也有高于普通人的判断力,但这两样东西在他身上总是被另一件事拖着,他对输赢的感知坏了。
二
这件事我是在第三瓶啤酒之后意识到的。
他说到一半,忽然换了个话题,说上个月去了一趟澳门。
"玩了几天?"我问。
"四天,"他说,"输了不少,三十来万,那边的赌场最近出了一个新的百家乐变体,规则比较有意思,我研究了一下,结果还是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就像说"上个月吃了一家还不错的火锅",没有懊悔,没有自嘲,甚至没有那种人们在说起损失时会下意识带出来的停顿。他说完就继续低头夹菜,把几片牛肉放进锅里,等着它在红汤里翻滚。
三十万。
我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换算了一下。以我目前的资产规模,三十万大约是我两轮操作利润的百分之十五左右。对林北辰来说,他的量化交易业务规模比我小,三十万大概是他半年收入的量级。
但他说这件事的方式,像是说三百块。
我没有评论这件事。不是因为没什么可说的,是因为说了也没用,我们这种关系,不是那种你可以正经告诉对方"你有问题"的关系,说了他会笑,会说"我知道,我已经和解了",然后继续下一个话题。我见过他用这个句式处理过很多次类似的情况,它是一道他在损失和内省之间建起来的隔离墙,功能很稳定,不是一句话能戳穿的。
锅里的牛肉熟了,他夹起来放进碗里,说:"对了,你现在手头的仓位在哪里?"
"现在没什么仓位,都清了,在观望。"
"观望什么?"
"下一个入场点,"我说,"现在市场情绪太热,不是好时机。"
他看了我一眼,"你上次说观望,然后3月那波抄了底,赚了一大笔。你说观望,我就当是快要动了。"
我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他把酒瓶在桌上转了转,说:"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不想答可以不答。"
"说。"
你那个判断力,到底从哪来的。不是开玩笑那种问法,是认真问的。"他抬起头看我,"你在3月的那次操作,入场时间和出场时间,都精准到了让我很难用普通的技术分析解释。我做了六年量化,我见过很多人说自己有直觉,但直觉不是那个精度的来源。你那个精度,是有信息的精度。"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接地问这件事。
我在这个问题上停了几秒,想了一下措辞。
"我有一种对市场节奏的感觉",我说,"说不清楚从哪来,就是能感觉到它在哪里积累,在哪里快要释放。不是每次都准,但大方向上,大多数时候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这听起来很玄。"
"我知道,"我说,"我也觉得很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出乎意料地没有继续追问。他把啤酒喝了一口,放下,说:"好,那我信你。不是信那个感觉,是信你这个人。"
这句话我听进去了,但我没有回应它。
因为它准确得让我有点不舒服。他信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我给他的解释,但我给他的解释是假的,我这个人在这件事上是在撒谎的。他的信任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基础上,这个事实在我们之间安静地悬着,我无法消除它,只能先把它搁在那里。
我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没有说话。
三
饭后我们在路边站着等网约车,8月初深圳的夜晚闷热,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北辰说他想和我合作,他的量化策略和我的"感觉"结合起来,他负责执行层面的仓位管理和风控,我负责给出方向性的判断。"我不要你告诉我原因,我只要知道往哪走,"他说,"就像用一个黑盒模型,你不需要给我解释它的内部逻辑,你只要给我输出。"
他用了"黑盒模型"这个词,我在心里停了一下。
这个比喻他不知道有多准确。
"我有一个条件,"我说。
"说。"
"仓位纪律。我定的比例你不能动,不管中间有多少波动。"
他想了一下,"就是说,就算浮亏了,你让我拿着,我就拿着?"
"对。"
"那如果你判断错了呢?"
"那就是我的问题,你骂我。"我说,"但在我没有让你动之前,你不能动。"
他笑了,"好,那就这样。"
网约车到了,他开门上去,探出头,说:"你请我吃饭那顿,我记账了,下次你出。"
"行。"
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等自己的那辆。夜风把路边摊的油烟味送过来,混着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桂花味,深圳七月很少有桂花,这个气味可能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在等车的时候想了一件事:林北辰今晚说"我信你这个人",这句话在过去三年里,他大概说过四五次,每次出现的场合都是他在对我做某种没有充分理由的信任。他不是一个轻易信人的人,他在市场里摸爬滚打了六年,见过太多骗局和谎言,他的直觉在分辨人的意图上是经过校准的。
他信我,是因为他认识我二十三岁之前的那个我,认识我在生活里做决定的方式,认识我对待钱和对待人的逻辑。他从那个陈默推导出,现在这个陈默也是值得信任的。
这个推导在大方向上是对的,但有一个他不知道的前提:现在这个陈默比他认识的那个多了四年。
我坐进车里,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
四
8月的深圳热到让人不想出门,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出租屋里,盯着ECHO的屏幕。
幽灵交易的解码工作在这个阶段进入了一种我没有预料到的状态,越挖越深每一层解开之后下面还有一层,像是有人在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就预料到会有人试图反向追踪,所以在信息的传递方式上做了多重的包装。
我在7月解出的那三十一组坐标,是第一层,地点和大致的时间窗口。
8月,我在更深一层的数据里,发现了第二层。
那是嵌套在第一层坐标序列的间距变化里的另一组信息,格式不是地理坐标,是一组数字序列,排列方式类似于某种身份标识符。每一组数字序列对应着一个第一层坐标,像是在说:去这个地方的,是这个编号的人。
我把这些编号提取出来,一共二十七个,跑了一遍与链上已知实体的匹配。
大部分没有匹配到任何已知信息,这在预料之中,如果这是一个隐秘组织的内部编号系统,它的成员不会在链上留下任何可以关联到真实身份的痕迹。
但有两个例外。
第一个编号,在ECHO的数据库里匹配到了一个已知的链上实体标签,标签来源是一个境外的链上分析机构,标注的是"深圳某风投机构关联地址",详细信息在付费数据库里,我没有订阅那个服务。
第二个编号,匹配到了一个更具体的痕迹,一笔2019年的链上交易,发起地址的IP元数据(通过某个早期的区块链浏览器缓存获取)定位到了深圳市南山区的一个固定IP段。
我把第二个编号和我之前解出的坐标做了交叉比对。
它对应的坐标,是深圳南山区科技园片区的那个,那栋我在天眼查里查到了"量子棱镜科技有限公司"的写字楼。
这件事本身不算太意外,我之前就已经把这栋楼和那批幽灵交易的发送源关联在一起了。
意外的是第一个编号对应的坐标。
我把它输进地图,放大,标记落在了深圳福田区的一个地址,不是写字楼,是一条商业街上的一个具体门牌号。我搜索了那个门牌号,对应的是一家对外营业的私人会所,常年举办行业沙龙和私人酒局,圈子里的人才能进。
我在脑子里把这个信息存进去,没有立刻做任何行动。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在用数据把一个组织的轮廓一点一点描出来,就像在一张黑纸上用白笔画画,每解出一条线,整体的形状就清晰一点点。但形状还远没有完整,我还有很多看不见的地方,贸然行动只会暴露我知道什么,而不会让我知道更多。
我给自己规定了一条原则:在我清楚这个组织的规模和能力之前,不要走进他们的视野。
这条原则在8月底被我自己打破了。
五
打破它的原因,说起来有点荒唐。
那天是8月底的一个周三,下午三点,我正在跑一段新的解码脚本,林北辰突然给我发来一条消息:"你知道方旭吗?"
方旭,我知道这个名字。深圳知名的风投合伙人,加密货币行业的公众人物,经常出现在行业论坛上,有几篇分析文章写得很有见地,我三年前看过,印象不深,后来就没有特别关注过他。
"听说过,"我回,"怎么了?"
"我最近在谈一个项目,被人引荐给他,在他的一个私人饭局上见了面,"林北辰说,"他对你好像有印象,说见过你的一些链上分析,说你脑子不错。"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他说见过我的分析?"
"对,他说在某个行业报告里,不记得哪份了,就随口提了一句,说如果认识这个分析师可以介绍一下。"
我在脑子里检索了一下:我用真名发表过的分析文章,或者挂过我名字的行业报告,最近的一篇是半年前替公司写的一份以太坊生态的研究报告,发布在一个付费的行业简报上,订阅者大约一千人出头,都是圈内人。
方旭是圈内人。这件事解释得通。
但我打开了之前整理的那张关联地图,把方旭的名字和"深圳某风投机构关联地址"的那个编号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那个编号是创世社的内部成员编号。
我没有直接证据说那个编号就是方旭,ECHO的匹配只是到了"深圳某风投机构关联地址"这一层,没有具体到人名。但这两件事同时出现,方旭通过林北辰表达了对我的"兴趣",而我的数据里有一个指向深圳风投机构的可疑编号,这个巧合的置信度,让我坐直了。
我回复了林北辰三个字:"不用了,谢。"
他隔了几分钟回:"你认识他?有过节?"
"没有,只是不感兴趣。"
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没有继续追。
我关掉微信,在ECHO的数据库里给方旭建了一个新的追踪标签,把他最近三年的公开信息全部导了进去,公开演讲、媒体访谈、工商注册信息、他管理的基金的公开备案材料。
然后我在标签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待确认关联。不要主动接触。
六
9月的一个傍晚,我去了一趟南山区。
我在事后想,如果让我解释去那里的原因,我会说是因为幽灵交易的第二层数据已经把那个坐标的关联程度提高到了一个我认为值得实地核查的水平。这个解释是真实的,但不完整。
更诚实的说法是:我在电脑屏幕前对着那个地址看了两个月,那天下午我把脚本跑完,关上电脑,换了件衣服,拎起背包,就出门了。没有具体的计划,没有任何行动预案,就是去看看。
地铁坐到科技园站,出来往北走了大概七分钟,到了那栋楼的附近。
那是一栋普通的科技园写字楼,二十层出头,外立面是那种常见的深色玻璃幕墙,楼层牌上挂着十几家公司的名字,"量子棱镜科技有限公司"排在第四行,字体和其他公司一样大,看不出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我在附近找了一个位置站着,没有看那栋楼,看的是进出楼门的人。
这件事我做了两个小时。
大部分进出的人都是普通的上班族,提着电脑包,用门禁卡刷闸机,走路速度和写字楼聚集区的所有人一样,不快,但有方向。我没有在这两个小时里发现任何让我觉得"不对"的细节。
六点半,我准备离开。
走到街角的时候,ECHO的实时监控模块给我发了一条推送,这个功能是我新加的,在我标记过的几个重要地址附近有链上大额交易触发时,会实时提醒我。
推送提示:一笔折合约四百万人民币的资金转移,发起地址IP元数据指向当前我所在位置周边三公里内的一个固定节点。
我站在街角,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推送,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某个原本只活在屏幕上的东西,在这一刻和我所在的物理空间重叠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周围的街道。
人来人往,车流照常,路灯刚亮起来,把整条街道拍得橙黄。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向地铁站。
我走了大约二十米,背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快门声,那种现在很少有人会注意到的、相机在静音模式下按下快门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机械感。
我没有回头。
我继续走,走进人群里,走进地铁站的进站口,刷了闸机,下了扶梯,站在站台上等车。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
车门关上,车动了。
我没有回头看那个快门声来自哪里。
但在地铁车厢的玻璃门上,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站着的人,背着包,脸有点模糊,像是蒙着一层水雾。
我想起那个失业的夜晚,黑掉的电脑屏幕里的倒影。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那个人换了一副面孔,我会不会发现。
现在我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有人在看着这个倒影,他看见的会是什么。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