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换马之后,顾一言带着林静又赶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路。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远处的山坳里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林静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发现那不是村庄,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营地。营帐一顶挨着一顶,围绕着中央几顶更大的军帐铺展开来,外围竖着高高的木栅栏,栅栏上插着火把,把方圆几百米照得通亮。
“到了。”顾一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翻身下马,动作比白天利落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左肩的伤在拉扯。林静想自己下马,但马背太高,她犹豫了一下,顾一言已经伸出手臂。
“下来。”
林静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借力跳下马。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顾一言的另一只手本能地扶住她的腰,很快又松开。
“站稳。”
林静站稳了,但心跳还没稳。
营门的守卫认出了顾一言,立刻推开栅栏门,齐刷刷地行礼。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来牵马,眼睛却一直往林静身上瞟,脸上写满了好奇。
“将军,这位是……”守卫犹豫着开口。
“新来的军医。”顾一言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去把陈副将叫来,中军帐。”
“是!”
守卫跑着离开了。顾一言回头看了林静一眼,示意她跟上。
中军帐在营地正中央,比其他帐篷大了一圈,门口还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顾一言掀开帐帘走进去,林静跟在他身后,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帐内比想象中宽敞得多。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插着各种颜色的小旗,标注着山川河流和城池的位置。沙盘旁边是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地图,压着几块石头。角落里有一张简朴的木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晃动。
顾一言走到沙盘前,拿起旁边的一根细木棍,在地图上点了点,然后放下,转身看向林静。
“这是我的中军帐,平时议事都在这里。你暂时住在后面的小帐里,明天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单独的。”
“好。”林静点点头,目光还在沙盘上流连。
她想起现代的时候,顾一言也喜欢在地图上比比划划。每次出任务之前,他都会在家里铺开一张地图,用红笔标注路线,跟他的战友视频通话到半夜。那时候她觉得那些线条和标注很无聊,现在看着这张沙盘,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和顾一言相似的铠甲,但比顾一言矮了半个头,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看就是那种忠厚老实但不好惹的类型。
“将军!”那人一进门就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像打雷,然后看到林静,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这位是……”
“新来的军医,姓林。”顾一言介绍得很简洁,“林姑娘,这是陈副将,陈放。”
陈放上下打量了林静好几遍,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顾一言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林姑娘好。将军的伤……”
“在养了。”顾一言打断他,“这几天营里有什么事?”
陈放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递给顾一言:“京里来了密函,是皇上亲笔。属下不敢拆,等将军回来定夺。”
顾一言接过折子,脸色微微变了。他走到油灯旁边,打开折子,低头看了几行,眉头越皱越紧。
林静站在旁边,看不清折子上写了什么,但她注意到顾一言握着折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帐内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陈放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林静也屏住了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顾一言把折子合上,塞进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
“知道了。你先下去,明天一早召集众将议事。”
“是。”陈放行了个礼,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看了看林静,欲言又止。
“还有事?”顾一言问。
陈放挠了挠头,憋出一句:“将军,这位林姑娘……住哪儿?”
“后面的小帐。”
陈放又看了林静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将军,你带个女人回来住后面的小帐,这事明天全营都得知道。但他没敢说出口,行了个礼就退出去了。
帐帘落下,中军帐里只剩下顾一言和林静两个人。
林静走到沙盘旁边,假装在看那些小旗,其实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封密函。皇帝的密函,会写什么?催他回京?给他加封?还是……已经开始试探他了?
“林姑娘。”
顾一言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林静吓了一跳,转过身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距离不到两步远。
“你今晚先住后面的小帐,”顾一言说,声音比跟陈放说话时柔和了一些,“明天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军营条件简陋,你将就一下。”
“我不挑。”林静说,“你的伤,今晚要换药。”
“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不了,伤口在后背。”林静的语气很笃定,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先去你的帐篷给你换药,然后再去我那边。”
顾一言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后面的小帐比中军帐小得多,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薄薄的被褥,摸着有些潮。林静把自己的布包放在桌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将是她在古代的第一个“家”。
她想起黄花说的话——“你一个姑娘家,跟着一群大老粗待在一起,不怕被人说闲话?”她当时说不怕,现在站在这个小帐篷里,闻着潮湿的布匹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发现自己是真不怕。
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隔壁那个帐篷里住着顾一言。
只要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林静在帐篷里待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布包里的东西,然后端着一盆温水、拿着干净的纱布和药粉,走进了中军帐。
顾一言已经脱掉了铠甲,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坐在床边。中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左肩上缠着的纱布,纱布上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是白天赶路时伤口裂开的痕迹。
林静走过去,把水盆放在床边的地上,在顾一言面前蹲下来。
“把衣服脱了。”
顾一言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林静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尴尬,也没有羞涩,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他在看她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林静确实不在意。在现代,她当了二十多年护士,什么样的伤口没见过?更何况,这是顾一言。他的身体她比谁都熟悉,只是这一世的他还不习惯。
“顾将军,”林静的语气很平静,“我是大夫,你是病人。在大夫眼里,没有男女之别。”
顾一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次林静看清楚了,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他没有再犹豫,伸手解开了中衣的带子,把衣服从肩膀上褪下来。左肩到胸口的位置缠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和药粉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林静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露出下面的伤口。
箭伤比她想象的要深。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天,伤口周围还是有些红肿,缝线的地方有一处微微裂开,渗出一点点血珠。
林静皱起眉头,用温水浸湿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
顾一言没有出声。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喉结偶尔滚动一下,暴露了他并非完全没有痛觉。
“疼吗?”林静问。
“不疼。”
“骗人。”
顾一言没有反驳。
林静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她一点一点清理掉伤口上的旧药粉,重新敷上新的药,然后用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缠纱布的时候需要绕过他的胸口,她的手臂几乎环住了他的整个上身,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好了。”林静把纱布的末端塞好,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顾一言拉上中衣,系好带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
“林姑娘,”他开口了,“今天那封密函……”
林静的心提了起来。
“是皇上让我回京述职。”顾一言的声音很低,“三天后出发。”
林静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纱布卷。
回京。述职。皇帝要见他。
系统说过,顾一言的死期在三年后,但现在皇帝突然要见他,这意味着什么?是正常的君臣往来,还是试探的开始?
“你……要去吗?”林静问。
顾一言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君命不可违。”
又是这四个字。
林静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顾一言不会因为她的几句话就抗旨不遵。她能做的,是跟着他,看着他,在他被万箭穿心之前,把那支箭挡下来。
“那我也去。”林静说。
“你是军医,跟着去也说得过去。”顾一言没有拒绝,甚至没有犹豫,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收拾一下东西,三天后跟我走。”
林静点了点头,端着水盆走出中军帐。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军营特有的烟火气和马粪味。远处的哨兵在火把下来回走动,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林静站在两顶帐篷之间,抬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古代的星星比现代多得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林静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话。
“三年。从今天开始算,三年。”
她端着水盆,走回了自己的小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