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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六章 雨天的初吻
最后更新: 2026年2月9日 上午10:27    总字数: 7973

高二那年的梅雨季,长得像是被谁不小心按下了暂停键。

雨从五月初就开始下,不是那种爽利的倾盆大雨,而是缠绵的、粘稠的、无边无际的细雨。它下得很有耐心,淅淅沥沥,时大时小,有时你以为它终于要停了,天空漏出一小片苍白的亮光,可不过转瞬,更密的雨丝又织了回来,把天地重新缝合成灰蒙蒙的一体。

教室的窗玻璃永远蒙着一层白雾。总有学生用手指在上面画画——一颗心,一只小猫,或者谁的名字缩写。这些图案很快就被新的水汽覆盖,像从未存在过。走廊的地砖湿漉漉的,反射着惨白的荧光灯光,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潮湿的泥土腥气,梅雨季特有的霉味,少年人运动后蒸腾的汗味,还有女生们偷偷使用的廉价护手霜的香精味——各种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了那个雨季特有的、让人心烦意乱又莫名悸动的青春气息。

陆时川发现自己开始讨厌雨天。不是因为淋湿,不是因为出行不便,而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被困在室内的季节里,他格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不同”。当同学们讨论着“雨后的天空特别蓝”“彩虹有七种颜色”“操场上的水洼映出晚霞真好看”时,他只能沉默。他的雨是单调的:深浅不一的灰,湿漉漉的灰,连绵不绝的灰。

直到六月的那个周五,雨季似乎终于积蓄够了所有能量,准备上演一场盛大的告别。

最后一节是数学自习课。临近放学,教室里的空气开始不安地流动。有人在桌下偷偷收拾书包,有人在传纸条,有人望着窗外发呆。陆时川正在解一道函数题,铅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流畅的轨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不是黄昏将至的那种暗,而是乌云压境、风雨欲来的暗。

突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开天际,沉默了一秒——那是世界在深呼吸——紧接着,雷声轰然而至,从远及近,像巨大的石碾滚过天空。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在窗玻璃上,一开始是试探性的“啪、啪”,很快就密集成一片轰鸣。雨水顺着玻璃汹涌而下,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破碎的灰色抽象画。

教室里的灯“啪”地全亮了。有人小声惊呼,有人兴奋地低语:“好大的雨!”“完了,我没带伞。”“我妈说来接我……”

陆时川抬起头,看向窗外。在他的视野里,世界正被不同层次的灰色吞噬:深灰的天空,中灰的雨幕,浅灰的建筑物轮廓。但他能听见——雨点砸在各种材质上发出的不同声音:落在水泥地上是沉闷的“噗噗”声,打在梧桐叶上是清脆的“啪啪”声,撞击窗玻璃则是密集的、几乎带着怒意的“咚咚”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狂暴的交响乐。

放学铃在雷雨声中显得微弱而勉强。同学们像潮水般涌向走廊,又在门口戛然而止——雨太大了,白茫茫一片,连对面的教学楼都看不清轮廓。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空气变得闷热而潮湿。

陆时川收拾好书包,检查侧袋——空的。他皱起眉,早上出门时明明记得带了那把黑色的折叠伞。可能是课间操时落在操场边了,也可能是体育课换衣服时忘在更衣室。他叹了口气,挤到走廊尽头相对人少的地方,望着雨幕发呆。

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校道已经变成了一条浑浊的小河,枯叶、花瓣、不知谁丢的纸屑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流走。法桐的叶子在风雨中疯狂摇摆,发出“哗啦啦”的哀鸣。

“没带伞?”

沈清欢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像雨声中突然插入的一串清亮风铃。陆时川转过头,看见她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边。她今天扎着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被走廊里的湿气润得微卷,贴在白皙的脖颈上。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伞柄上挂着的那个白色小兔子挂件——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兔子挂件是用羊毛毡手工做的,很小,可以一手握住。沈清欢当时收到时说:“为什么是兔子?”陆时川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因为……你像兔子。”活泼,机灵,眼睛亮晶晶的,总是蹦蹦跳跳的——他心里这么想,但没好意思全说出来。

“嗯,可能丢了。”陆时川说,目光从那晃动的兔子挂件移到她脸上。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

“一起走吧。”沈清欢很自然地说,撑开了伞。深蓝色的伞布“噗”地展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蘑菇,“反正顺路。”

伞不大,是标准的单人伞,直径大概只有九十厘米。两个人挤在下面,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陆时川感到校服布料下传来她的体温,很温暖,与周围潮湿的凉意形成鲜明对比。

“我来撑。”他说,接过伞柄。他的手指无意间覆上她的手——她的手还握着伞柄下部。两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她迅速抽回手,手指蜷缩起来,像受惊的含羞草叶子。

陆时川把伞举高,尽量往她那边倾斜。他比她高半个头,这个角度正好能遮住她,但自己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里。他们走下教学楼台阶,踏进雨幕的瞬间,密集的雨点砸在伞布上,发出“咚咚咚”的巨响,像有无数小拳头在头顶捶打。

雨水在校道上汇成湍急的细流,漫过他们的鞋边。陆时川穿的是一双灰色的帆布鞋,很快就被浸透,袜子湿漉漉地粘在脚上,很不舒服。他能听见沈清欢的鞋子踩进水洼时发出的“咕吱”声,能看见她的深蓝色帆布鞋鞋面变成了更深的颜色——后来她告诉他,那是“像深夜大海一样的蓝黑色”。

一开始两人都有些不自在。七年的青梅竹马,他们有过无数肢体接触——拉手腕去看她发现的新奇事物,拍肩膀提醒对方老师来了,甚至小时候打闹时毫无顾忌的拥抱。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接触开始带着微妙的变化。可能是初三那年,她凑近看他画画时,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洗发水的淡淡香气。可能是高一运动会上,他跑完三千米瘫倒在草地上,她递水过来时手指短暂的相触,她的指尖有汗,他的掌心滚烫。

总之,在这个狭小的伞下空间里,一切都变得敏感而清晰。

陆时川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茉莉花味的,她用了很多年,以至于这个味道已经成为他记忆里“沈清欢”的一部分。此刻这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清新气息,变得更加清晰。他能感觉到她手臂偶尔擦过他的校服袖管,棉质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在食桑叶。他能看见她左侧肩膀的校服衬衫因为伞的倾斜而保持干燥,但右肩已经湿了一小片,浅蓝色布料变成深蓝色,紧紧贴在皮肤上,隐约透出里面白色吊带衫的轮廓。

他迅速移开目光,脸颊发烫。

“你肩膀湿了。”走了十几步,沈清欢突然说。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近,带着湿漉漉的回音。

“没事。”陆时川说,但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

“伞往你那边去一点。”她伸出手,想调整伞柄的角度。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先是冰凉的指尖,然后是整个手掌覆上来。她的手很小,几乎完全被他的手覆盖住。

两个人都顿住了。

雨声在那一瞬间突然变得巨大,轰鸣着淹没了世界上所有其他声音:远处汽车的鸣笛,校门口家长的呼唤,其他同学的笑闹——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陆时川感觉到她的手很凉,可能是被风吹的,也可能是紧张的。她的掌心有薄薄的汗,湿润地贴着他的皮肤。他没有动,仿佛一动就会打破什么脆弱的平衡。她也没有立刻收回手,就那么覆着,手指微微蜷起,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

时间被拉长了。一滴雨从伞骨滑落,正好砸在陆时川的眼镜片上,炸开一朵小小的水花。他透过这破碎的视野看她,她的脸在水花的折射下微微变形,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最后是她先抽回了手,动作快得像被烫到。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几乎被雨声吞没:“那你……别感冒。”

他们继续往前走,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伞下的空气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刻意控制。校道两旁的法桐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绿得深沉——沈清欢后来告诉他,那是“墨绿,像化不开的浓茶,又像老玉的色泽”。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四周形成一道透明的、流动的水帘,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这个小小的伞下空间,此刻成了一个完整的宇宙。有它自己的声音——雨打伞布,脚步踩水,呼吸交错。有它自己的气味——雨水、泥土、茉莉花香、少年人干净的汗味。有它自己的温度——他右侧被雨淋湿的冰凉,左侧挨着她的温暖。有它自己的心跳——他的,她的,在雨声中悄悄合拍。

走到校门口那段梧桐路时,风突然大了。一阵狂风从侧面横扫过来,卷着雨水,像一堵透明的水墙拍打过来。沈清欢“啊”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往陆时川身边躲。她的额头撞上他的肩膀,温热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衬衫传来。他也本能地侧身,用半个身子帮她挡住风雨,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身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就在那个瞬间,伞被风吹得向后翻折,伞布整个外翻过去,像一朵倒置的蘑菇。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两人同时惊呼。陆时川手忙脚乱地想稳住伞,沈清欢也伸手去帮忙。四只手在伞柄处交叠,她的手指缠着他的,两人的手都湿透了,滑腻腻的,分不清是谁的体温在温暖谁。

“抓紧!”他喊道。

“往这边!”她也喊。

他们一起用力,与风对抗。伞骨发出“嘎吱”的呻吟声,终于“嘭”地一声扳正回来。两人都已经湿了大半:头发贴在头皮上,校服衬衫湿透后变得透明而沉重,水珠不断从发梢、下巴、衣角滴落。

沈清欢的刘海全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她的鼻梁滑下,在下巴汇成一小串,滴落。陆时川的眼镜片上也全是水,他摘下眼镜,世界顿时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深浅不一的灰色色块,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他们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突然同时笑出声来。

沈清欢先笑的,她指着陆时川的头发——平时总是整齐地梳向一边的头发此刻软塌塌地贴在额前,还滴着水,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你好像落汤鸡,”她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不,落汤鸡都没你湿。”

陆时川也笑了,他看不清她的脸,但能听见她笑声里的明亮,像阴雨天里突然漏下的一缕阳光。“你也差不多,”他说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帮她拨开粘在脸颊上的那绺湿发。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雨还在下,哗啦啦的,但伞下的时间仿佛凝固了。陆时川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距离她的脸颊只有几厘米。他透过模糊的视野看见她仰起的脸,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轻轻颤动。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白色的雾气——雨天的空气已经凉了。

他缓缓放下手,指尖却无意间擦过她的脸颊——从颧骨到下颌,一道极轻的、几乎是幻觉的触碰。她的皮肤很凉,被雨水浸透的凉,但又很滑,像雨中的花瓣,带着某种易碎的质感。

“清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嗯?”她应道,声音也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陆时川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气味,泥土的气味,她的气味,一起涌进胸腔。“我一直想告诉你……”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七年了,有太多话堆积在心里,层层叠叠,像一本写满却从未寄出的信。谢谢你六岁那年翻墙而入,成为我灰白世界里的第一道色彩。谢谢你用七年时间,为我描述了一个我看不见却无比相信的彩色宇宙。谢谢你忍受我的沉默、我的笨拙、我偶尔因为自卑而生的坏脾气。谢谢你记得我所有喜好——画画时喜欢安静,吃鱼不爱挑刺,下雨天容易心情低落。谢谢你那些彩铅上的刻痕密语,那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密码。

但所有这些“谢谢”都太轻,太薄,承载不了他心里那个沉甸甸的、日益清晰的情感。那情感像种子,七年前被无意间种下,在每一个共度的午后悄悄生根,在每一次眼神交汇时悄悄发芽,在每一次她为他描述色彩时悄悄生长。现在它已经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撑满了他的整个心脏,每一次心跳都是枝叶的颤动。

沈清欢静静等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们周围形成一圈流动的珠帘,把世界隔绝在外。这个伞下的方圆之地,此刻是宇宙的中心。只有他和她湿漉漉的呼吸,交错,缠绕,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你是我……”陆时川终于说出来,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你是我世界里唯一的颜色。”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句话在他心里酝酿了太久,像一坛深埋地下的酒,此刻突然开封,香气浓烈得让他自己都晕眩。说出口时却简单得像一句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那样自然。但沈清欢听懂了——她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里倒映着他紧张的表情,还有身后灰蒙蒙的雨幕。那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闪烁,像夜空中炸开的烟花。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悲伤的红,不是生气的红,是一种陆时川无法用色彩词汇描述、但能清晰感受到的情绪翻涌——像涨潮,像花开,像所有美好事物在一瞬间达到顶点。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个细微的气音,像幼鸟的啁啾。

下一秒,她踮起脚尖。

这个动作很突然,但又很自然。她的双手揪住了他湿透的衬衫下摆,借力向上,身体前倾。陆时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唇上传来一个柔软的触感——微凉,带着雨水的清新,还有少女特有的、像棉花糖一样的甜香。

那个吻短暂得像一滴雨从伞尖坠落的时间。从接触到分离,可能只有一秒,或者更短。但它又漫长得像整个雨季——所有等待的焦灼,所有心动的瞬间,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浓缩在这一秒里。

陆时川整个人僵住了。眼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透过模糊的镜片,他看见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湿漉漉的阴影。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伞在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在轻微地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然后她退开了。

沈清欢松开抓着他衬衫的手,后退了小半步,脸已经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再蔓延到脖颈,像熟透的桃子。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几乎被雨声完全吞没:

“我、我也……”

她咬了咬下唇——那个刚刚吻过他的下唇——突然转身,一头扎进雨里,朝家的方向跑去。她的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淡蓝色的校服衬衫很快就被雨彻底打湿,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肩胛骨轮廓。

“清欢!”陆时川反应过来,举着伞追了两步,但她跑得太快了,像受惊的小鹿,转眼就消失在拐角处。

他站在雨中,伞歪在一边,雨水再次浇湿了他早已湿透的肩膀。但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湿,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唇上——那里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柔软的,微凉的,带着她嘴唇特有的、像薄荷糖一样的清新,和某种更深的、无法言喻的甜。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仿佛要确认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是真的。她真的吻了他。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在那把深蓝色的伞下,在那个他说出“你是我世界里唯一的颜色”的瞬间。

雨越下越大了。雨水砸在地上,砸在伞上,砸在梧桐叶上,整个世界都在轰鸣。但陆时川的心里却异常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每一次心跳的声音,沉重,有力,像鼓点,像宣告。

他慢慢走回家,伞依然举着,但已经不在意是否倾斜。雨水打湿了他的全身,但他却在微笑。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但从眼睛深处溢出来的微笑。

那天晚上,陆时川在素描本上画了一整页的雨。

他用了最细的铅笔,0.3毫米的HB,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画不同方向的斜线——垂直的,倾斜的,交错的——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画雨中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打得低垂,树干颜色深得像浸透了墨。他画积水的校道,水洼里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和树枝的影子。他画那把深蓝色的伞——虽然画面上只能看到灰色,但他知道那是深蓝色,是像深夜大海一样的深蓝色。

在画纸正中央,他用最轻的笔触,小心翼翼地勾勒了一个女孩的侧影。她踮着脚尖,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雨珠。她的嘴唇微微嘟起,是一个准备亲吻,或者刚刚结束亲吻的弧度。她的脸颊上有红晕——他用铅笔侧锋轻轻扫出淡淡的阴影,那是他想象中的、害羞的红。

旁边没有文字标注。这个画面,这个瞬间,已经超出了色彩描述的范畴。它属于触觉——唇上微凉的柔软,她手指抓着他衬衫时的力道,她身体前倾时带起的风。属于听觉——雨声中她细微的呼吸,她说完“我也”后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她跑远时踩水的声音。属于嗅觉——雨水混合着她发香的味道,潮湿的泥土味,还有那个吻里隐约的、像薄荷又像糖果的气息。属于味觉——如果有,大概是甜的,但又不是单纯的甜,是混杂着雨水的清新、心跳的悸动、和某种想要流泪的冲动的复杂滋味,像夏天第一口西瓜最中心的那一块,冰凉,清甜,汁水充盈。

他画了很久,直到深夜。窗外雨声未歇,淅淅沥沥,像在哼唱一首无字的歌。他放下笔,看着画中的女孩,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这一页的背面——那里通常是沈清欢写颜色描述的地方——犹豫了一下,用铅笔写下两个字:

“初吻。”

字迹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而那一晚,在仅一墙之隔的沈家,沈清欢在自己的日记里写下了更长的一段话。

她用的是那支勿忘我蓝色的钢笔——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墨水在纸上晕开,每个字都像带着那个雨天的湿气:

“6月7日,周五,大雨。

今天下雨了。很大的雨,雷声像要把天震裂。我和时川撑一把伞回家。伞很小,我们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是柠檬味的,很干净。

他说我是他世界里唯一的颜色。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听到这句话时的感觉。像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爆炸,是像烟花那样,‘嘭’地一声,然后无数光点洒下来,亮得睁不开眼。又像整个人被浸在温水里,从指尖到头发丝都暖洋洋的。

我亲了他。我不知道当时哪来的勇气,就是觉得必须做点什么,否则那颗装满烟花的心脏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他的嘴唇很软,比我想象的还要软,还有点凉,可能是被雨淋的。我只亲了一下,很快就分开了,根本不敢看他的反应,转身就跑。现在想起来还是脸发烫,耳朵也烫,整个人像被放在火上烤。

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太随便?太不矜持?可是那句话……那句话让我整颗心都满了,满得要溢出来。如果他世界里只有一种颜色,那我希望那种颜色永远不会褪色,永远明亮,永远是他抬头就能看见的光。

雨还在下。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他。想他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的样子,想他眼镜片上全是水珠的样子,想他说那句话时认真的眼神。想那个吻。很短,但够我记住一辈子了。

妈妈说女孩子要矜持,可是妈妈,当你遇到一个让你觉得‘就是他了’的人时,矜持好像就不那么重要了。我想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他。不是朋友的喜欢,是想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希望他也喜欢我。希望那个吻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冲动。

雨,请你下得久一点吧。让这个世界慢一点亮起来,让我再多做一会儿这个有他的梦。”

写到最后一句时,一滴眼泪掉下来,在“梦”字上晕开一小片蓝色的水渍。沈清欢慌忙用纸巾吸干,但那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像雨中的风景。

她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然后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窗玻璃上水流如注。她看见隔壁陆时川的房间还亮着灯——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淡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雨中晕染成一团温暖的光晕。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个吻的触感还在,微凉的,柔软的,像一枚烙印。

她笑了,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轻声说:“晚安,时川。”

仿佛有心灵感应般,隔壁的灯光在几秒钟后熄灭了。整个巷子陷入雨夜的黑暗,只有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摇晃的光影。

两个少年,隔着一道墙,都在回味那个雨中的吻。一个用画笔记录,一个用文字铭记。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个吻将成为一个分水岭——从此以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青梅竹马的单纯时光正在缓缓落幕,而一种更深刻、更汹涌、同时也更脆弱的情感,正从雨水中破土而出,带着青涩的甜,和隐约的、谁也无法预知的苦。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