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汁的苦涩气息在屋内弥漫，这已是沈望舒入府的第三天。

高烧反复无常，她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梦魇里，一直在呓语，声音支离破碎，喊的是“沈家”，是“父亲”，更多的是一些不连贯的审计数字。

周景疏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合眼，眼下的青黑深得吓人。他没让任何下人进过这个房间，喂药、擦脸、换敷在额头上的凉帕子，每一件事他都亲力亲为。

“喝药，望舒。”周景疏用调羹舀起药汁，先放在唇边抿了抿温。他的动作生涩却异常耐心，这种事他这辈子从未做过，可此时做起来，却有一种宿命般的虔诚。

沈望舒咬紧牙关，药汁顺着唇角流下，浸湿了枕头。周景疏没有恼，只是用柔软的帕子一点点拭去，然后含了一口药，俯下身去，强行渡进她的口中。

苦涩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可周景疏却觉得，这苦味里带着一丝令人绝望的甜。

“周……周景疏……”沈望舒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呢喃，眼睛依旧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珠。

周景疏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那么小，几乎可以完全没入他的掌心。

“我在，我在这里。”他低声回应，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似乎是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冷香和力量，沈望舒在迷糊中突然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那玄色的官袍衣角在她的拉扯下变得褶皱不堪，可她就是不撒手，仿佛抓住了汪洋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别……别去告发……救救沈家……”她在梦里哭着求饶，那份孤傲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周景疏的心像是被巨石碾过。他索性坐在床沿，任由她拉扯着，反手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少卿，他只是一个被她彻底缴了械的囚徒。

“不告发，死也不告发。”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地承诺，“沈家会平反，你会活下去。你要做沈大人，我就陪你做这天下的罪人。”

沈望舒的情绪似乎在这些承诺中渐渐平复，但那只抓着衣角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周景疏就这样维持着一个扭曲的姿势，坐了整整一夜。他看着窗外的天色由暗转明，看着月影从她脸上移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感竟然在这极度的危险中悄然生长。

这种“亲自照料”，对他而言，不是负担，而是一场盛大的救赎。他终于不必再隔着公文、隔着人群去窥视她，他可以正大光明地触碰她，感受她的呼吸，哪怕这种亲昵是在她命悬一线的时候偷来的。

清晨，沈望舒的长睫微微颤动。

周景疏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眸子缓缓睁开的一瞬，他看到了里面映出的，全是他那张憔悴却专注的脸。

她先是茫然地看着帐顶，随后视线向下，落在了自己那只死死拽着周景疏衣角的手上，最后才对上了周景疏那双布满红丝却深情如海的眼。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在这间充满了苦药味的屋内，时间仿佛停滞。

“你醒了。”周景疏开口，声音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沈望舒看着他，苍白的唇瓣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泪水先顺着眼角滑入了发鬓。她没有松开他的衣角，反而拽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