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位于泰马边境喀斯特地貌深处的天然钟乳石溶洞。洞顶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滴落在凹凸不平的乱石堆上,发出死寂的“嗒嗒”回响。洞口外,那群因高纯度毒品和东莨菪碱而麻痹了痛觉的“活尸”暂时被普莉亚的汞合金散弹枪压制,但空气中弥漫的硫化氢瘴气和刺鼻的硝烟味依然顺着岩缝紧紧缠绕着小队中幸存的四名成员。
“啪嗒。”
普莉亚将燃尽的无烟火柴扔在地上。一团微弱的篝火勉强照亮了他们惨白且沾满血污的脸庞。
“咳……咳咳……”
突然,一阵极其压抑沉闷的咳嗽声从黑暗的岩壁角落传来,听起来不像从嗓子里发出来的,倒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胸腔里疯狂地磨擦。
廖震华组长死死地靠在一根钟乳石柱上,她那把崩口的警用开山刀倒插在脚边的红土里,弓着背,右手焦黑的电弧灼伤因剧烈咳嗽而再次崩裂,鲜血顺着绷带汩汩流出。
“廖队?”陈诗雅下意识地抬起头。
“噗——!”
廖震华猛地扬起头,一口黑红色的浓血毫无征兆地从她嘴里喷射出来,重重地砸在面前的石灰岩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带有淡淡金属铁锈和化学氧化物的恶臭味。那一刻,她原本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眼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像失去了力量一样顺着石柱滑了下去。
“组长!”
依斯迈的脸色在火光下瞬间变得铁青,这位平日里冷若冰霜且有极度洁癖的医学权威此刻甚至来不及擦拭溅到自己衣袖上的黑血,一个箭步冲向前去,反手从战术医疗箱里取出微型超声波诊断仪和多参数生物化学分析仪。
“别碰我……老娘死不了……” 廖震华试图抬起左手推开依斯迈,但她的手指却在不自觉地剧烈颤抖,连一根烟都夹不稳。
依斯迈没有理会她的抗拒,将冰冷的金属探头直接插入廖震华破烂的风衣,按在她的右肋和胸腔下方,微型显示屏上立即出现了紊乱的波形图,分析仪发出刺耳的脉冲警报声。
看着屏幕上呈现出的死灰色、密密麻麻的网状阴影,依斯迈第一次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依斯迈,怎么回事?廖队到底怎么了?”普莉亚死死地提着散弹枪,声音里带着特警罕见的慌乱和焦灼。
“内脏……大面积不可逆纤维化。”
依斯迈的声音低沉得仿佛从地底刮过的冷风,他那双戴着眼镜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她的肺泡间质已经彻底硬化,肝脏和肾脏的实质细胞正在以正常人百倍的速度坏死和凋亡,她的内脏正在变成一堆没有功能的烂石头。”
“这不可能!”陈诗雅尖叫起来,眼角的血丝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骇人,“廖队是武吉阿曼最硬的人!她身上有镇死百鬼的煞气!当年在槟城和马六甲,降头师们一看到她的眼睛,法力就会被破除。她怎么可能会……?”
“这就是代价,诗雅。”
依斯迈缓缓闭上眼睛,语气里带着社会派毒理学最残酷的冷静。
“这个世界上没有凭空掉下来的‘煞气’。廖队常年在一线办案。那些所谓的‘百鬼与邪祟’本质上是:跨国走私的放射性同位素,地缘政治仇杀所用的神经毒剂,以及昨夜我们在海峡上所面对的高频定向次声波。她为了保护普通人的性命,每一次都冲锋在前,用自己的身体硬抗这些现代工业最暴烈的污染源。”
火光跳跃,将廖震华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侧脸勾勒得宛如一尊残破的石雕。
“她体内的‘煞气’是长年累月沉积在骨髓里的重金属微粒,是因长期处于极度亢奋状态导致的儿茶酚胺和皮质醇分泌过量而产生的生理毒性,她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与这个时代的恶魔对抗。”
依斯迈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山洞外墨绿色的瘴气森林,声音里带着入骨的悲怆。
“以前有阿朗在!阿朗是西曼族的猎人,他定期给廖震华服用的‘调和药草’根本不是什么驱魔神仙水,而是雨林深处独有的天然强效抗纤维化植物碱和重金属螯合剂。这种药草能强行包裹住廖震华体内的自由基和同位素,并将其排出体外,从而强行维持她身体的平衡。”
听到“阿朗”这两个字,山洞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篝火里的枯枝发出“啪”的一声爆响。
他们终于明白了,那个总是穿着破烂人字拖、油腔滑调、在局里到处混烟抽的老卧底阿朗,不仅是SB小队的“丛林之眼”,更是廖震华这杆铁枪后面唯一的“药石”和“盾牌”。
现在,海峡的风暴吞噬了阿朗,原住民的草药传承彻底断绝。
没有了药草的压制,前夜马六甲海峡的次声波主炮对廖震华胸腔造成的微观物理撕裂终于在这一刻全面爆发。这具为了大马法治而坚持了二十年的肉体,开始进入不可逆的衰竭阶段。
“廖队……我带你跨境回去,我们去吉隆坡中央医院,用最好的透析设备……”普莉亚眼眶通红,向前迈了一步,想要背起廖震华。
“回去?回哪儿去?”
廖震华缓缓睁开眼,原本涣散的焦距在这一刻凭借非人的意志重新凝聚,化作一道令人战栗的寒光。她抹去唇角的黑血,左手撑住石柱,一寸一寸地将已经开始纤维化的身体重新站直。
她的骨骼发出痛苦的“嘎吱”声,但她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武吉阿曼的通缉令现在就挂在吉隆坡的电子屏幕上,我们前脚刚进医院,政治部后脚就会把那块藏着内鬼名单的硬盘变成一堆废铁。”
廖震华的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胸腔里都伴随着漏风般的血沫声,但字字句句却如同出膛的子弹。
“阿朗的警徽还在我的兜里,他用性命在公海上撕开了一条口子,不是为了让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死在泰马边境的医务室里。”
她颤抖着左手,从怀里摸出那块陈诗雅在黑客终端被烧毁前强行导出的加密硬盘,死死地攥在掌心里。
“依斯迈,给我打一针高浓度的肾上腺素和强心剂。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在把吉隆坡大楼里那几个吃人肉、喝人血的内鬼的皮剥下来之前,死神拿不走我的命。”
“组长,那是在饮鸩止渴,你的心肌会直接坏死。”依斯迈死死地按住医疗箱,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满是抗拒。
“这是命令,依斯迈探员。”
廖震华向前迈了一步。她那股常年在一线刑侦、在停尸房、在罪恶最深处凝聚而成的唯物主义煞气,在这一刻竟然生生地压制住了体内的病魔。她死死地盯着依斯迈,声音低沉而威严:
“SB小队,没有退路,‘新纪元黎明’在亚洲腹地最后的现代化毒巢总部就在前面不到两公里处的溶洞深处,既然阿朗不在了,那接下来的路我们用子弹和血砸开。”
依斯迈与廖震华对视了足足五秒钟,最终这位冷酷的法医低下了头。他一言不发地从箱子里抽出一支散发着冰冷荧光的红色药剂,然后将其狠狠地刺入廖震华的颈动脉。
“轰——”
随着药物强行注入,廖震华全身的微血管瞬间扩张,原本惨白的面孔泛起了一层妖异的潮红,她一把拔出插在红土中的开山刀,杀意在这一刻从她的眼中喷薄而出,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诗雅,带路;普莉亚,子弹上膛。”
廖震华将沾血的风衣猛地一甩,大步流星地走向山洞外那片被墨绿色毒雾笼罩的“绿色地狱”。
清晨八点,在泰马边境的原始丛林深处,低空的积雨云终于开始倾盆而下。大马特殊事件调查组的四名幸存者迎着漫天的暴雨,面对逼近的傀儡军队,向罪恶的核心发起了最决绝、最铁血的冲锋。